第40號大概是莫札特交響曲中最受歡迎的一曲,小調的樂音在衆多開朗的莫札特作品中自帶辨識度以外,這首交響曲的旋律還格外優美,哀而不傷,神祕而高貴。舒伯特形容可在這首交響曲中聽到天使在歌唱。
或許也正是第40號交響曲旋律太吸引人,特別是第一樂章,讓人想要好好去投入感情去「唱」,導致不同指揮家詮釋往往差別很大。別的不說,光是第一樂章的速度,大家就相差很多。依譜面記載,第一樂章「Molto allegro」共299小節,每節2拍,按快版的最慢建議速度每分鐘120拍計算,應在5分鐘內演畢;若加入前100小節呈示部反覆(共399小節),則應在6分40秒左右演完。然而大多數的演出速度都遠慢於這個建議速度,舉幾個我以前蒐集的例子,列表整理一下:
| 演出 | 大約時長 | 平均節拍 | |
| 朱里尼1987(反覆) | 9:09 | 約87拍 | |
| 華爾特1959(不反覆) | 6:37 | 約90拍 | |
| 貝姆1976(反覆) | 8:53 | 約90拍 | |
| 克倫培勒1963(不反覆) | 6:38 | 約90拍 | |
| 克倫培勒1956(反覆) | 8:41 | 約92拍 | |
| 華爾特1953(不反覆) | 6:19 | 約95拍 | |
| 貝姆1961(反覆) | 8:26 | 約95拍 | |
| 貝姆1964(不反覆) | 6:19 | 約95拍 | |
| 貝姆1955(反覆) | 7:38 | 約105拍 | |
| 福特萬格勒1944(不反覆) | 5:38 | 約106拍 | |
| 理查史特勞斯1927(不反覆) | 5:33 | 約108拍 | |
| 托斯卡尼尼1951(反覆) | 7:19 | 約109拍 | |
| 福特萬格勒1949(反覆) | 6:56 | 約115拍 |
| 參考值:快板下限(不反覆) | 4:58 | 約120拍 | |
| 參考值:快板上限(不反覆) | 3:33 | 約168拍 | |
| 參考值:快板下限(反覆) | 6:39 | 約120拍 | |
| 參考值:快板上限(反覆) | 4:45 | 約168拍 |
建議速度(維基百科):
Allegro - 快板(120 - 168 bpm)
Moderato - 中板(90 - 115 bpm)
如果按照估計的平均拍子來看,上列的演出沒有一個達到譜面要求的快板速度,幾乎把40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當成「中板」了。最「忠於原譜」速度的指揮,反而是浪漫的福持萬格勒。(上述指揮家演出這首之前,可能也經歷過互相拉扯的靈魂拷問:「你是否應該按照樂譜上的速度演奏?」與「這麼美的旋律你是否捨得用快板的速度飛快帶過?」由此大概也能看出,藝術很難有唯一標準答案。)
以下簡單聊聊華爾特與貝姆演出的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
華爾特(Bruno Walter)曾在訪談中提及:「我很早就指揮了降E大調和C大調朱比特,但很晚才指揮g小調交響曲。當我第一次有足夠的勇氣演奏g小調,我記得那時我已經50歲左右了。我覺得好好詮釋演出這首作品是我的職責,同時我也感受到它詮釋上的難度,直到我快50歲時,我才下定决心演出它。我對於能毫無顧慮演奏此曲的年輕指揮家感到疑慮,這是一首需要如此深沉的情感、又需要高度成熟技巧的作品。」他還為自己錄製的40號交響曲加了一段簡介:「現在即將聽到的是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這部卓絕的作品,與另外兩部偉大的降E大調及俗稱朱比特交響曲於同一個夏天創作。它是其札特最悲慟的作品之一,從音樂開頭就讓人們對莫扎特的普遍看法感到遲疑,人們普遍欽佩莫札特的天才,將他視為洛可可風格的代表,這先入為主的觀念也遮蔽了這世紀人們對他典範地位及深刻創造力的認識。他的作品帶有18世紀的一些時代特徵,但這些特徵不是莫札特的本質。他的作品不屬於風格或時代,它只屬於莫扎特,因為他是真正天才的永恆藝術。各位現在即將聆聽的交響曲,就是最崇高的傑作。」華爾特這段樂評,讀來更像是粉絲留言,滿滿是對這首g小調交響曲的崇拜。我覺得華爾特可能是這首交響曲最有魅力的詮釋者,聽聽他的演奏,我覺得「如此深沉的情感」恰恰可作為華爾持詮釋的最佳註腳。
哥倫比亞唱片公司以「紀念我的77歲生日」的名義發行我的最新唱片,藉此表彰我。我謹以最誠摯的謝意,表達我們多年來合作給我帶來的深切滿足。聆聽著我們共同努力的成果——那些令人嘆為觀止的唱片,它們營造出一場真實音樂會的幻象——我由衷欽佩誕生於19世紀最後幾十年的原始留聲機技術,那是獨創性與藝術敏感性的結合——我活得也真是夠久了,所以我還能記得最初留聲機所發出的嘶啞聲音。——留聲機能將音樂的原音地再現,讓音樂得以流過時光長河傳世。
布魯諾·華爾特
華爾特弟子貝姆(Karl Böhm)的演出卻與師父很不同。我覺得華爾特的詮釋彷彿有魔法(像極了愛情),易讓人陷入熱戀,忘卻今夕是何夕。貝姆大概就是這個魔法的中招者,他在晚年受訪時說道:「華爾特的典範演出,特別是莫札特的演出,讓我蹦發出對莫札特的熱愛。當時我對莫札特的迷戀,甚至讓我只有一個願望:我只想指揮莫札特、莫札特、莫札特!」貝姆的演出卻又跟華爾特判然不同:貝姆對莫札特的愛,是透過在嚴謹架構下認真對待每個音符而體現;華爾特則陶醉於歌唱,不時明顯變換速度,甚至會偶爾停頓。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晚年的華爾特主要在美國活動,他於1953年及59年兩度為CBS兩度錄製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圖左1及右1)。第40號交響曲對華爾特意義重大,在1956年華爾特接受Arnold Michaelis的訪談(右2),他說他將近50歲才做好演奏第40號交響曲的準備。1958年,CBS發行了一張題為「An Evening with Bruno Walter」的唱片(左2),收錄了四首曲子,噱頭是每首之前增添的華爾特解說,其中第一個曲目就是第40號交響曲,收錄的是華爾特於1953年指揮紐約愛樂灌錄的演奏。
1953年,哥倫比亞發行莫札特第35、40交響曲唱片為大師慶生,為此華爾特還撰文感謝,並語帶感性的談及他對唱片的看法:
當然,即使是最完美的錄音設備機器也無法取代現場演奏,無法取代現場所蘊含的人性溫暖、自發性和靈感。但錄音已成為直接音樂體驗最受青睞的替代,其對音樂文化的價值,堪比偉大畫作的精美複製品對音樂文化的價值。正因如此,它將訊息傳播到遙遠的地方,從而大大增強了音樂對人類的影響。因此,昔日純粹的科技奇蹟已成為當今重要且影響深遠的文化財富。我們不再需要哀嘆偉大音樂詮釋的曇花一現,音樂家的逝去也不再意味著其藝術的徹底喪失。在某種程度上,他依靠這台令人驚嘆的機器而生存,它不僅能高度的再現聲音的動態和色彩,還能高度的展現音樂表演中個人的情感表達。
這些成就不僅豐富了我們自身的音樂生活,也使我們能夠為後人留下豐富的詮釋藝術典範遺產,從而為未來的音樂文化做出寶貴貢獻。
立體聲錄音技術在華爾特八十歲左右開始風行,幸運的紀錄了這位因戰亂流落至新大陸的偉大指揮家最後歲月。然而與晚年華爾特最常合作的樂團,是唱片公司臨時成立的任務編組(哥倫比亞交響樂團),加上大師晚年身體抱恙,都讓人覺得滿足之餘有些可惜。與師父相較,貝姆留下的錄音遺產就幸運多了,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與柏林愛樂、維也納愛樂等頂尖樂團留下大量立體聲唱片,除了最後幾年外,他一直顯得精力充沛。以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而言,我最常聆聽的就是貝姆與柏林愛樂的演出。(對貝姆而言,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可能別具歷史意義:1964年奧地利於因斯布魯克(Innsbruck)舉辦冬季奧運會,貝姆指揮維也納愛樂為此盛會揭開序幕,演出曲目就包含這首g小調交響曲。)
1964年1月26日,貝姆於茵斯布魯克冬季奧運指揮維也納愛樂演奏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右圖是正在謝幕的樂團,可以看到背後牆上高懸奧運的標誌,其下由左至右分別是提洛邦、奧地利、茵斯布魯克的紋章。據維也納愛樂網站,這場開幕音樂會1964年1月26日於茵斯布魯克市政大廳(Großer Stadtsaal Innsbruck)舉行,曲目為奧地利國歌、奧運頌歌、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貝多芬第7號交響曲。觀眾席正中走道上設置了當時奧地利總統謝爾夫(Adolf Schärf)的座位,站立在走道上聆聽的年輕人,大概是參賽的選手們吧。或許部分聽眾較少有參加音樂會的經驗,上半場的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結束之際有掌聲響起,隨即克制又回復安靜。或許這個動作破壞了音樂的進行,然而在影片裏看到這忘情的舉動,卻也讓我覺得分外生動。(下半場演奏貝多芬交響曲時,樂章間就沒有人鼓掌了。)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貝姆指揮維也納愛樂1963、1964音樂會。DVD, Dreamlife DLVC-1211
Böhm / Wiener Philharmoniker R.Strauss Ein Helbenleben, Tod und Verklarung, Mozart Symphony No, 40, Beethoven Symphony No, 7, (1963 1964)
貝姆紀錄片,收錄於貝姆DG管絃樂錄音全集
華爾特CBS錄音全集
https://www.wienerphilharmoniker.at/de/konzerte/eroffnungsfeier-der-9-olympischen-winterspiele/7589/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9B%A0%E6%96%AF%E5%B8%83%E9%B2%81%E5%85%8B%E5%B8%82%E6%94%BF%E5%8E%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