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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4日 星期六

詩經‧國風‧齊風‧東方之日

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在我闥兮、履我發兮。


「東方之日」是詩經齊風裹我比較喜歡的一首。大概是一首情詩,描述一位美麗的女孩在詩人的家裏,詩人外出時,還想像著女孩在家裏的狀態:她的現在若站起,雙腳大概會正好踩在我曾留下足跡的地上吧!不僅描述出有一種情侶暫時分別、心中不住想念的感情,還透過腳部足跡的間接接觸,刻劃出甜蜜熱戀的親蜜趣味。

2021年3月31日 星期三

詩經‧國風‧齊風‧南山

南山崔崔、雄狐綏綏。魯道有蕩、齊子由歸。既曰歸止、曷又懷止。
葛屨五兩、冠緌雙止。魯道有蕩、齊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從止。
蓺麻如之何、衡從其畝。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鞠止。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極止。

這大概是齊國人諷刺文姜外遇的詩。詩分四章,每章六句,而每章的節尾都在責難對婚姻的三心兩意。

2019年5月21日 星期二

白居易‧賀雨

白居易的文集,以賀雨詩為首,歸類為「諷諭詩」。

除了將賀雨詩編為全集之首以外,白居易在與元九書裏還描述了周遭人對賀雨詩的反應:「凡聞僕賀雨詩,而衆口籍籍,已謂非宜矣。」繼而感嘆:「何有志於詩者不利若此之甚也!」可以側面看出白居易對這首詩的重視。

這首詩的內容,在「現代」也許不太討喜,描述憲宗皇帝下罪己詔感動上天,因此降雨解除旱象,白居易寫詩描述慶賀此事。詩的背景如此,詩中大篇幅歌功頌德的文字可想而知。

有意思的是全詩結尾「君以明為聖,臣以直為忠。敢賀有其始,亦願有其終。」這幾句以「有始有終」作規諫,氣氛與前面的歌功頌德不同。「凡聞僕賀雨詩,而衆口籍籍,已謂非宜矣。」大概就是指這幾句不妥吧?唐憲宗在中、晚唐算是有作為的君主,在位期間與藩鎮作戰取得勝利,號稱「元和中興」,然而後期服食丹藥,精神暴躁,苛待乃至殺害左右宦官,最後憲宗暴斃,有傳聞即是被宦官殺害,中興的果實在他死後也不能維持。從這個角度來看,白居易「敢賀有其始,亦願有其終」的規諫就顯得意味深長了。

白居易這幾句話可能不僅止於是規諫憲宗的話語,還包含著自儆的意味。他在與元九書裏綜述自己的創作:「僕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爲道,言而發明之則爲詩。謂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閑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僕詩,知僕之道焉。」憲宗於元和十五年去世,當時白居易四十九歲,往後他還有將近二十六年的創作生涯。將賀雨詩置於全集之首,大概也有勉勵自己對於人生價值的堅持,「亦願有其終」吧。

2017年1月19日 星期四

阮籍‧詠懷(湛湛長江水)

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
皋蘭被徑路,青驪逝駸駸。
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
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
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
一為黃雀哀,涕下誰能禁?

這首詩的背景是楚地。在我的印象裏,似乎並沒有阮籍到楚地遊歷的紀錄,或許作者在這首詩裏僅止於馳騁於想像之中,而非真的到過那些地方吧。在這首詩裏,用了戰國策莊辛遊說楚襄王的譬喻。莊辛透過譬喻,一層層地告訴楚王居安思危的重要。阮籍用了莊辛的譬喻,但他沒有說這首詩意旨為何,因而不容易判別這首詩究竟是想要諷刺某些人或事、或是想要勸戒某些人、或只是單純空泛的感嘆、還是說僅是阮籍讀書心有所得而寫的詠史詩。

我覺得可以把這首詩分成兩個部份來讀:前六句可以當作是「興」,把讀者帶到「三楚」的氣氛場域裏;後六句則是作者的感慨。

前六句先寫到「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皋蘭被徑路,青驪逝駸駸。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這是讓人聯想到楚辭招魂的句子:「青驪結駟兮,齊千乘。……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阮籍用得很洗鍊,把畫面的對比呈現出來:「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是空間裏的水陸對比,構成一幅畫。「皋蘭被徑路,青驪逝駸駸」在時空中加入了動與靜的對比,有了動態,就能誘使讀者進入這幅畫中。一旦讀者踏進阮籍(以楚辭為原型)勾勒的畫以後,就能多少體會他為什麼會「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了。

接著是他的感嘆,這感嘆也是用楚地蔡聖侯的故事來涵蓋:「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一為黃雀哀,涕下誰能禁?」這是阮籍用了戰國策‧楚策四:莊辛勸諫楚襄王的話:

……黃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棲茂樹,鼓翅奮翼,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公子王孫,左挾彈,右攝丸,將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類為招。晝游乎茂樹,夕調乎酸鹹,倏忽之間,墜於公子之手。……蔡聖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飲茹谿流,食湘波之魚,左抱幼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國家為事。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宣王,繫己以朱絲而見之也。……

也正因阮籍寫的模糊,因此許多關於詩意的猜測油然而生,例如注文選的劉良認為這首詩「言魏初榮盛,後如高蔡黃雀之危,一念至此,涕泣不能禁止。」黃節、劉履、葉嘉瑩等人認為這首詩講的是曹芳被廢的事;何焯、蔣師瀹、陳沆、方東樹、陳伯君等人認為詩中描寫的是曹爽被司馬懿所殺之事。這些都言之成「理」,但也似乎僅止於猜測,只要符合「黃雀在後」的史實都可以對號入座。例如,遠的可以說漢朝的外戚如霍光家族、梁冀家族,近的如漢末的董卓,何嘗不符合呢?(我個人還會聯想到日本德川家康謀害豐臣家族的事,豐臣秀吉在世的時候,何其隆盛,然而一旦身死,就被德川家康取天下於孤兒寡婦之手,不勝唏噓。)

2017年1月12日 星期四

阮籍‧詠懷(徘徊蓬池上)

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
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
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
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
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
羈旅無疇匹,俛仰懷哀傷。
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
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

阮籍是陳留人,大約是今日開封市一帶,這首詩裏的蓬池、大梁也都在他家鄉的附近,或許這首詩是阮籍在家鄉時的作品。

詩中的他「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這時大概他也是在旅程上,或許這是他又一次的「率意獨駕」,又或許是正在前往遠方的路程上,不得而知,只能從他的詩句中,感受到這次旅程又是充滿著悽愴與憂傷。他描寫他觸目見聞與時節感受,他所看到的是一片遼闊的景象,「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感受到的則是深秋的寒冷,「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在遼闊的空間中,霜風淒緊,獨自一人的他感受到的是「羈旅無疇匹,俛仰懷哀傷。

阮籍的詩常常都是極為憂傷的,但這首詩結尾卻是流露出他的堅持,「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讀阮籍的詩,儘管他不明言,常常還是可以感受到他心中充滿了憂傷與不平。他的不平大概不是因為他機運不濟,因為檯面上的各個政權都曾流露出想要爭取他的意思。更有可能的是他的心中對於做人處事有自己一套的想法,但時局的形式無法讓他的想法實現,而他不願意曲意逢迎,於是採取了避世的態度,因而產生了種種怪誕的行為。可是儘管他採取這種避世的態度,他心裏對世界的事事物物仍然是有想法的,所以他才會「詠言著斯章」。只是見到種種他想法相牴觸的事物,他還是會感到不舒服,這也正是他所有煩惱的來源。

阮籍的詩總是有許多是否有所影射的討論。這首葉嘉瑩在她的「阮籍詠懷詩講錄」中曾探討過,她認為曹魏嘉平六年九月甲戌(9月19日)司馬師廢了曹芳,十月庚寅(10月6日)司馬師立了高鄉貴公曹髦。「阮嗣宗這首詩中確實指的是當時發生的這件事情。」我覺得不能說葉嘉瑩的推論「不可能」,但我也不認為這「確實指的是當時發生的這件事情」。詩中明白寫出來的季節是秋天,但卻沒有明寫他的創作時間。阮籍一生中總共經歷了五十幾次的秋天,其中嘉平六年的秋天固然曾發生了被史冊所記載的事情,但其他的五十幾次秋天未必不值得他記憶。有太多事情被史書的作者忽略,因此除非作者明確說明他的創作所本為何,或者確實留下很明確的線索(如創作日期等等),否則我常常不是很喜歡將詩的內容比附於史冊事件的解釋。這樣的比附雖然有時常常可以是有趣的,而若將撲朔迷離的詩句斬釘截鐵地指涉現實事件,卻可能會扼殺了其他讀者的想像空間。我覺得失了想像空間的詩是很可惜的。

2017年1月9日 星期一

阮籍‧詠懷(炎暑惟茲夏)

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
芳樹垂綠葉,清雲自逶迤。
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差馳。
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
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

阮籍這首詩似乎是寫他因為意識到時光的流逝,因而產生的哀傷。

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這句先交代了季節,是夏天的最後一個月。這時候的景色「芳樹垂綠葉,清雲自逶迤」,是一個很舒服的天氣。但是詩人總是善感的,眼前固然美好,但「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差馳」卻也是不變的定律,這個時節終將過去。因此在這美好的時節裏,他感受到的卻是悲哀:「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最後他用「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作為全詩的結語,大概也是他自己的願望吧!

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這句讓我產生了幾個聯想:一個聯想是弘一大師的最後偈語:「華枝春滿,天心月圓。」大師用的最後兩個意象似乎就是「卒歡好」的最佳註腳;另一個聯想是腦海裡浮現的一首歌,是光良的「童話」,這首歌最後一句是「幸福和快樂是結局」。我覺得「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這句,雖然看似只是一個很單純的願望,但其實有很深的哲學意味在:如何才能在一生最後的結尾,感受到的是幸福與美滿呢?

2017年1月7日 星期六

阮籍‧詠懷(步出上東門)

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
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
良辰在何許?凝霜霑衣襟。
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
鳴鴈飛南征,鶗鴃發哀音。
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心。

這首詩大概是也是阮籍出遊,有所感而作。

史書記載阮籍常常出遊,可是他出遊的行徑很特別,「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三國志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詩經有「駕言出遊,以寫我憂」的說法(「駕車出遊,以消除我心中的煩憂」),阮籍心中的煩憂也許特別深,所以若不採取如此怪誕的出遊方式,只有瘋狂的路徑與激烈的眼淚,才能讓他暫時忘了胸中的懊惱吧?

這首詩大概就是阮籍這種心情的一個寫照:他先是「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交代了旅程的路線與地點,是個可以看到首陽山的地方。接著描寫他所看到的:「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首陽山對中國文人來講大概不陌生,是伯夷叔齊不願臣服於周,退隱採野菜維生,最後餓死的地方,是一個悲劇之地。接下來阮籍開始描寫他的感受:「良辰在何許?凝霜霑衣襟。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鳴鴈飛南征,鶗鴃發哀音。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心。」表面上雖然是把他心中的悽愴歸咎於秋冬之際的惡劣天氣,若是搭配了他前面提到的「首陽岑」、「采薇士」,這種惡劣的氣候,是不是恰如伯夷叔齊最後的絕望呢?

2016年11月23日 星期三

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李白這首詩描寫他與朋友孟浩然在黃鶴樓送別的情景。「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孟浩然要去揚州,與李白在黃鶴樓道別。孟浩然走了,李白留下,他描寫目送朋友遠去的自己,「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李白的這首詩非常迷人。全詩只有短短二十八個字,乍看下也沒有甚麼難解的辭句,可是他不止寫得情景交融,字裏行間蘊含的情緒也是非常豐富。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這兩句詩把整個事件交代得很完整,人物、時間、地點與事件描述都很具體詳盡。不僅如此,他用的意象也很美。在「黃鶴樓」道別,以及前往「揚州」,乍看下只是孟浩然單純的行程而已,可是單單把這行程列出來,就已充滿了想像空間:離別的時節是美麗的春天,煙花三月;旅程的起點「黃鶴樓」與終點「揚州」本身也充滿傳說,崔顥寫過「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唐朝也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全唐詩卷872)的說法。「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似乎把他們的離別幻化成「良辰美景」之中的「賞心樂事」了。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這兩句的韻味更是悠長,無論寫景或抒情都刻畫得很生動。就景色來講,「長江天際流」構成了一個極開闊的景象,但是送行人他的目光卻是集中在「孤帆遠影」的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視野的盡頭。這兩句雖然是寫景,但同時也蘊含很深刻的感情,「孤帆遠影碧空盡」是動態的過程,從開船到船影消失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船影消失之後還注視著「長江天際流」,可以想像送行之人的不捨。我覺得這個動態的視覺營造的氣氛很成功,讓人的心彷彿乘著翅膀一般隨著想像的目光飛向遠方,感受到宇宙的遼闊、以及情誼的深厚。

(李太白集分類補註‧卷十五)

2016年11月15日 星期二

阮籍‧詠懷(灼灼西隤日)

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
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
周周尚銜羽,蛩蛩亦念飢。
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
豈為夸譽名,憔悴使心悲。
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
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

這首詩大概是阮籍感嘆時局險惡的作品。

開頭寫道「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營造了蕭瑟的氣氛。「周周尚銜羽,蛩蛩亦念飢。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以翢翢、邛邛兩種傳說中居安思危的神獸,對比追求名利而身處險境的人們。「豈為夸譽名,憔悴使心悲。」這不是故作清高,只是看透了追逐名利帶來的險境。最後兩句「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這似乎是用了漢朝初年陳勝的典故:

陳勝者,陽城人也,字涉。吳廣者,陽夏人也,字叔。陳涉少時,嘗與人傭耕,輟耕之壟上,悵恨久之,曰:「茍富貴,無相忘。」庸者笑而應曰:「若為庸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史記‧陳涉世家

陳勝後來舉兵反秦,自立為王,一時聲勢很浩大,成了敲響秦朝滅亡喪鐘的大人物。然而陳勝最後死於非命: 

陳王之汝陰,還至下城父,其御莊賈殺以降秦。陳勝葬碭,謚曰隱王。

與其他的農民相比,陳勝確實是有如鴻鵠之於燕雀,但綜觀他的一生,身為「鴻鵠」值得羨慕嗎?這就是一個值得細細品味的問題了,隨著人生觀的不同,答案也各異。阮籍就持否定的看法,「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

細細咀嚼阮籍這首詩,很難不聯想到他身處於一個亂世之中,局勢詭譎多變、禍福難料。李善說阮籍「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在這首詩反映的特別明顯。然而這首詩雖然時代氣氛濃厚,我覺得仍然不能過度附會。如注文選的張銑說:「頹日,喻魏也,尚有餘德及人。迴風喻晉武,四壁喻大臣,寒鳥喻小臣也。」這個說法在我看來就似乎狹隘了。阮籍甚至沒有明確表態支持魏或晉。我覺得讀這首詩,還是不能忘李善對阮籍詠懷下的註腳:「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不須去猜測他所影射的對象,但可以玩味他所塑造的極細膩的氣氛。

2016年10月1日 星期六

阮籍‧詠懷(北里多奇舞)

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
輕薄閑遊子,俯仰乍浮沈。
捷徑從狹路,僶俛趣荒淫。
焉見王子喬,乘雲翔鄧林。
獨有延年術,可以慰我心。

阮籍這首詩,前六句「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輕薄閑遊子,俯仰乍浮沈。捷徑從狹路,僶俛趣荒淫。」描述了一段靡爛的生活。阮籍見不慣沉溺於這種生活中的人們,所以他也只能寄託於傳說中的仙人,「焉見王子喬,乘雲翔鄧林。獨有延年術,可以慰我心。

2016年9月2日 星期五

陶淵明‧飲酒(結廬在人境)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這首是陶淵明的代表作之一。

陶淵明先以情景的反差「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開始,吸引讀者的注意,然後設問「問君何能爾?」引出他的生活哲學「心遠地自偏」。(「心遠地自偏」這句似乎還一語雙關:一是因為心境超邁,所以能對人境的喧囂聽而不聞;一是因為心裏喜愛寧靜,所以選擇居住於人煙不易到達的地方。)

接下來陶淵明開始具體描寫他的生活:「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勾勒出一幅相當自在的田園生活圖畫,結尾並把這自在的氣息,用哲學的口吻加以昇華,「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陶淵明用了莊子「外物篇」的意思:「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這首詩語言淺顯而意趣深遠,很能讓人產生共鳴。例如白居易就有一組「效陶潛體十六首」,其中就有「西風滿村巷,清涼八月天。但有雞犬聲,不聞車馬喧。時傾一尊酒,坐望東南山。」將桃花源記與這首飲酒詩的意境混用,來勾勒他回鄉時所見的景色。

這首詩受歡迎,然而也就有許多的爭論開始圍繞著它。例如「悠然見南山」這一句意境高遠,然而收錄此詩的文選卻記載成「悠然望南山」。「見」與「望」一字之差,也引起了軒然大波。例如蘇東坡就曾評論:「『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因採菊而見山,境與意會,此句最有妙處。近歲俗本皆作『望南山』,則此一篇神氣都索然矣。

也有討論這首詩哪幾句最精彩的。例如蘇軾認為「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兩句「最有妙處」,而王安石認為「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這四句最精彩。(見范正敏「遁齋閒覽」:「王荊公在金陵作詩,多用淵明詩中事,至有四韻詩全使淵明者。且言其詩有奇絕不可及之語,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有詩人以來無此句也。然則淵明趨向不羣,詞彩精拔,晉宋之間,一人而已。」)溫汝能「陶詩彙評」更說:「淵明詩類多高曠,此首尤為興會獨絕,境在寰中,神逰象外,遠矣。得力在起四句,奇絕妙絕,以下便可一直寫去,有神無跡,都於此處領取,俗人反先賞其採菊數語,何也?至結二句則愈真愈遠,語有盡而意無窮,所以為佳。

至於我,初次讀此詩的時候,我喜愛「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及至後來又覺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兩句確實非常有味道。現在我覺得這首詩還是整首一氣呵成讀下來最好。前四句寫理,次四句寫景,二者交融,了無痕跡,「欲辯已忘言」。

2016年8月31日 星期三

白居易‧重題(日高睡足猶慵起)

日高睡足猶慵起,小閣重衾不怕寒。
遺愛寺泉欹枕聽,香爐峯雪撥簾看。
匡廬便是逃名地,司馬仍為送老官。
心泰身寧是歸處,故鄉可獨在長安。

這是白居易題於廬山草堂的詩,作於作者46歲,貶謫於江州司馬時。

白居易貶謫為江州司馬,是他一生中的低潮期,不過他很擅長於自我排遣。他雖未能如進入涅槃寂靜的佛陀一般無罣礙,但仍保持著一定程度的愉快。

比如說他在他在貶謫的第三年,在廬山上築草堂而居,並寫了「草堂記」,以記錄這段愉快的貶謫生活。他記述這間草堂的格局是「三間兩柱,二室四牖,廣袤豐殺,一稱心力。洞北戶,來陰風,防徂暑也;敞南甍,納陽日,虞祁寒也。木斬而已,不加丹,墻圬而已,不加白,墄階用石,羃窗用紙,竹簾、紵幃,率稱是焉。堂中設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張,儒、道、佛書各三兩卷。

居住於這裡的白樂天「既來為主,仰觀山,俯聽泉,傍睨竹樹雲石,自辰及酉,應接不暇。俄而物誘氣隨,外適內和,一宿體寧,再宿心恬,三宿後頹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最後他總結道「一旦蹇剝,來佐江郡,郡守以優容撫我,廬山以靈勝待我,是天與我時,地與我所,卒獲所好,又何以求焉?尚以冗員所羈,餘累未盡,或往或來,未遑寧處。待予異日弟妹婚嫁畢,司馬歲秩滿,出處行止,得以自遂,則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書,終老於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

白居易用了許多道理來說明自己為何愉快,其實也可以反過來看:正因為他自己有一顆追尋愉快的心,所以才能發現周遭有許多值得玩賞之事物。「草堂記」說「匡廬奇秀,甲天下山」,但最後白居易選擇終老的地方是洛陽。我不懷疑白居易寫作「草堂記」的真誠,他在廬山的快樂應該也是真的,但這些快樂未必完全是因為環境的美好,而更多是來自於他的心境。(作為旁證,在江州的他其實也寫過許多許多傷感的詩,如「庾樓曉望」寫道:「三百年來庾樓上,曾經多少望鄉人。」這是他心情不好時寫的詩。更有名的還有「琵琶行」。)而這首題為「重題」的詩,也可以看出白居易如何追尋一顆使自己愉快的心。

這首詩從冬日早上睡醒時分開始描寫,「日高睡足猶慵起,小閣重衾不怕寒」,醒來之後並沒有起床,而是「遺愛寺泉欹枕聽,香爐峯雪撥簾看。」睡飽了還不願意離開溫暖的被窩,卻還貪戀於自然界的美景,這幾句刻劃了一個非常「爽」的生活。(特別是現代社會,人的壓力大,要睡到自然醒其實不容易,就更能體會到自然醒以後還能賴床是多麼幸福的事了!)

接下來的幾句則能多少解釋為何白居易的生活如此幸福,因為他是這麼想的:「匡廬便是逃名地,司馬仍為送老官。」江州在當時不是一個特別好的地方,司馬因為沒有實際的職權,對於一個曾胸懷大志的詩人來說,並不是一個好官職。但是白居易能發現江州的美,而司馬雖然沒有職權,但卻有俸祿足以養老。換個角度來想,其實目前的生活似乎還是不錯的。這樣的想法讓他可以擺脫失意,「心泰身寧是歸處,故鄉可獨在長安。」人對故鄉會存在依戀,似乎也就是因為那是一個曾經可以包容最弱小的自己的一個環境,因此每當想到那個環境,就有一種安心感。一言以蔽之,也就是一個讓人「心泰身寧」的地方。

白居易的人生智慧,乍看下其實也跟他的詩作一樣,似乎平淡無奇。不過就是在努力之後心安理得,然後能夠把得失成敗「放下」,進而去喜愛自己眼前所擁有的事事物物而已。這首詩可以具體而微的表現出白居易的這個智慧,雖然他時不時也會因為挫折而困擾,但懂得「放下」,則煩惱終會過去。當煩惱不再佔據心頭,心才有位置去容納幸福。


我覺得這首詩還有一些有趣的點值得聊聊:

遺愛寺泉欹枕聽,香爐峯雪撥簾看」這兩句詩,構成一幅悠閒的畫面。他的悠閒,讓我有一個很跳躍的聯想: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因為陶淵明的這兩句的境界已經被學者頗析得非常深刻,(如「見南山」與「望南山」的境界高低差別可以寫成很長的分析,)因此我也難免會想,那「遺愛寺泉欹枕聽,香爐峯雪撥簾看」的境界如何呢?仔細想想,或許這兩句完全是不同的生命型態,也許不能相類比。我覺得,如果用開玩笑的方式來說,把「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比喻成是不願受世俗拘束的「野貓」的悠閒,則「遺愛寺泉欹枕聽,香爐峰雪撥簾看」恰好就是「家貓」的悠閒。
──陶淵明崇尚自然,最後隱居於廬山;白居易則喜歡自然也喜歡朋友、熱愛社會,所以他最後終老於大唐東都洛陽。

遺愛寺泉欹枕聽,香爐峯雪撥簾看」這兩句詩在日本也很有名。平安時代的文學家清少納言在她的「枕草子」裏記述,一次的座談中,「香爐峯的雪怎麼看?」聽到這句的清少納言就將簾子掛了以來。這被認為是一個機智的表現。

心泰身寧是歸處,故鄉可獨在長安」這兩句詩,讓我想到蘇東坡的定風波詞:

定風波(王定國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麗,善應對,家世住京師。定國南遷歸,余問柔:廣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對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因為綴詞云。):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這讓我想到臺大的劉少雄老師放在網路上的「東坡詞」課程。劉老師將這門課程設計成「東坡如何找尋回家的路」,最後一講就以「此心安處是吾鄉」作結語,把這句話送給同學。我覺得這是很有味道的一段課程結語。

2016年7月14日 星期四

阮籍‧詠懷(昔聞東陵瓜)

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
連軫距阡陌,子母相拘帶。
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
膏火自煎熬,多財為患害。
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

這首詩阮籍歌詠漢初東陵侯召平而抒發自己的避世情懷。

召平在秦朝時是東陵侯,秦滅亡以後,他失去此一爵位,於是在長安城東方種瓜。由於他種的瓜很甜美,被稱為東陵瓜。史記紀載,有一次漢高祖出征在外,派遣使者冊封蕭何為相國,並增加食邑。召平勸諫蕭何不要接受封賞,否則會遭到高祖的猜疑,應該反過來以家財補貼高祖的軍隊的花費。蕭何接受了召平的建議,漢高祖很高興。

阮籍在這首詩裏歌詠召平的故事,前六句「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連軫距阡陌,子母相拘帶。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描寫想像中東陵瓜生長美好的樣子,還吸引了大量的賓客前來。後四句則說理抒情。「膏火自煎熬,多財為患害」,這用了莊子「人間世」的話語:「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最後總結「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得出這種結論,也是某種的「憂生之嗟」吧。

2016年7月9日 星期六

杜甫‧曲江二首

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
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塚臥麒麟。
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
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杜甫的「曲江二首」,楊倫杜詩鏡銓將這兩首編在卷四至德至乾元年間的作品。(仇兆鼇杜詩詳註收錄於卷六。)這時杜甫官左拾遺。左拾遺官品不高,卻是皇帝身邊的近臣。杜甫這人大概是不太會做官的,擔任左拾遺僅不到二年,就被外放,不久還棄官而去。因此客觀來說,擔任左拾遺的這一小段時間,大概也是他一生中最為「輝煌」的時期,在往後的一些詩文,如秋興八首,似乎可以看出杜甫對這段任職於中央的時期的念念不忘。

或許也是因為這段時間杜甫過得比較愜意,這兩首曲江,略帶一種飄逸的狂氣,挺有意思,跟那個「一飯不忘君恩」杜甫的「詩聖」形象不太一樣,反而有他的朋友李太白高歌的味道。

第一首

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這首詩一開頭就很有味道,美麗的花就是春天最顯著的符號,當花朵四散飛舞,代表春天即將過去,同時又是一個極為絢麗的美景。面對這種又悲又美的景色,杜甫選擇以酒配這股愁思,「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

接著杜甫進一步描寫曲江的所見所聞。「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塚臥麒麟。」當時是安史之亂後不久,所以還可以看見許多殘破的景象,例如房屋因為沒有人,而成為野鳥的居巢;又有因為受到破壞,導致裝飾古陵寢的石麒麟傾倒了。看到這些因戰亂而帶來的無常,「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還是及時行樂吧!

 第二首

這首開頭「朝回日日典春衣」,仇兆鼇杜詩詳註解釋這句是「貧也」,不過讀起來似乎不是這個意思。這兩首詩寫的是春末夏初的景色,當春天過了,應該也有換季的需求吧?「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或許可以解釋成是:因為氣候變熱了,春天還有些厚度的衣服漸漸也不需要了,那,就把這些衣服拿來換酒,每天喝得爛醉吧!考量前後文,似乎也可以作此解釋。於是他就真的喝得很超過,喝到「酒債尋常行處有」,還為自己的行為找了一個很漂亮的理由:「人生七十古來稀!」生命短暫,何不及時行樂呢?

接著杜甫開始描寫春夏之交的美景,「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面對這個美景,杜甫這個酒鬼(讀這首,這樣稱他應該不算過分吧?)大概也喝了有七分醉了,於是他醉醺醺地說:「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美好的風光啊!既然你我都是短暫即將逝去的存在,何妨我們彼此互相欣賞一番呢? 

阮籍‧詠懷(昔年十四五)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
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
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
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
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
乃悮羨門子,噭噭今自蚩。

這首詩寫一個早年志於儒術,而後領略人生的無常虛幻,最後轉向了出世的思想。

這首詩或許有阮籍的自傳性質,「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說的或許就是阮籍自己。晉書‧阮籍傳也記載:「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這說法可能源於此詩。

不過,「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這一句也許只是塑造一個勤勉的儒者形象,未必真的是寫自己。(阮籍也寫過「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也未必是指涉自己。)

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這幾句曾讓我感到震撼,這裏阮籍用十分具體的形象,表達出面對無限時光之際自我的渺小。長遠來看,「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終歸是同歸於毀滅罷了。「乃悮羨門子」這才覺悟到古代仙人羨門子為何不積極從事救世的工作,而去做一個出世的神仙。領悟到這層道理以後,「噭噭今自蚩」,只能對過去的自己報以苦笑了。

2016年5月27日 星期五

阮籍‧詠懷(平生少年時)

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
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
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
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
黃金百溢盡,資用常苦多。
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

阮籍詩的主旨常常難以一眼望透。這首詩可能是阮籍在晚年的時候,回首前塵,覺得此生虛度而寫;或者是在中年的時候,擔心自己的人生「走在錯誤的方向」,擔心最後一無所成。

他先刻畫了一個年輕的形象「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很瀟灑。(或許是他自己的寫照,或許不是。)然而話鋒一轉,「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時光默默地推移,人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好景已不再。「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光陰虛度以後,最後還是望著故鄉折返,則這趟遊歷究竟算甚麼呢?(三河是河南、河東、河內三地,可泛指阮籍的故鄉。)阮籍進一步感嘆「黃金百溢盡,資用常苦多。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這裏用了戰國策‧魏策四的故事:

魏王欲攻邯鄲,季梁聞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頭塵不去,往見王曰:「今者臣來,見人於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駕,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將奚為北面?』曰:『吾馬良。』『臣曰:馬雖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雖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是者愈善,而離楚愈遠耳。』今王動欲成霸王,舉欲信於天下。恃王國之大,兵之精銳,而攻邯鄲,以廣地尊名,王之動愈數,而離王愈遠耳。猶至楚而北行也。」

故事裏的季梁,塑造一個寓言的人物:想要前往南方的楚國,卻面向北方準備前進,仗著自己的馬好、錢多,便以為可以無所畏懼,而不知愈走只會離目標愈遠。季梁塑造的這位仁兄還沒有出發,阮籍似乎是設想他出發以後的景象:他有黃金百溢的雄厚財力,可是他走錯了路,在怎麼走也走不到楚國,黃金百溢終究花完。這時,他孤伶伶的在太行道,怎麼辦呢?

2016年5月22日 星期日

詩經‧國風‧召南‧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


這是早晚都忙於公務,感嘆勞苦、命不如人的詩。

2016年5月21日 星期六

詩經‧國風‧召南‧摽有梅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這首詩以梅子做比喻,描寫待嫁女子的心態變化。先是自己還有很多選擇的空間,於是要求追求者須待良辰吉時迎娶;隨著選擇漸漸變少,要求也漸次降低,最後「迨其謂之」(「就等你說句話了」),幾乎像是倒貼了。

仔細品味詩意,乍讀下覺得這首寫得很有趣;若是箇中人,大概會有「不足為外人道」的感慨吧。

三國演義‧宴長江曹操賦詩(節錄)

原文節錄:

曹操自遣徐庶去後,心中稍安,遂上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大船一隻,於中央上建「帥」字旗號,兩傍皆列水寨,船上埋伏弓弩千張。操居於上。時建安十二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氣晴明,平風靜浪。操令:「置酒設樂於大船之上,吾今夕欲會諸將」。

天色向晚,東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長江一帶,如橫素練。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數百人,皆錦衣繡襖,荷戈執戟。文武眾官,各依次而坐。操見南屏山色如畫,東視柴桑之境,西觀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覷烏林,四顧空闊,心中歡喜,謂眾官曰:「吾自起義兵以來,與國家除兇去害,誓願掃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萬雄師,更賴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後,天下無事,與諸公共享富貴,以樂太平。」文武皆起謝曰:「願得早奏凱歌。我等終身皆賴丞相福蔭。」操大喜,命左右行酒。

飲至半夜,操酒酣,遙指南岸曰:「周瑜,魯肅,不識天時。今幸有投降之人,為彼心腹之患,此天助吾也。」荀攸曰:「丞相勿言,恐有泄漏。」操大笑曰:「座上諸公,與近侍左右,皆吾心腹之人也,,言之何礙?」又指夏口曰:「劉備,諸葛亮,汝不料螻蟻之力,欲撼泰山,何其愚耶!」顧謂諸將曰:「吾今年五十四歲矣。如得江南,竊有所喜。昔日喬公與吾至契,吾知其二女皆有國色。後不料為孫策,周瑜,所娶。吾今新構銅雀臺於漳水之上,如得江南,當娶二喬,置之臺上,以娛暮年,吾願足矣。」言罷大笑。唐人杜牧之有詩曰:

折戟沈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曹操正笑談間,忽聞鴉聲望南飛鳴而去。操問曰:「此鴉緣何夜鳴?」左右答曰:「鴉見月明,疑是天曉,故離樹而鳴也。」操又大笑。時操已醉,乃取槊立於船上,以酒奠於江中,滿飲三爵,橫槊謂諸將曰:「我持此槊破黃巾,擒呂布,滅袁術,收袁紹,深入塞北,直抵遼東,縱橫天下:頗不負大丈之志也。今對此景,甚有慷慨。吾當作歌,汝等和之。」歌曰: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皎皎如月,何時可輟?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遶樹三匝,無枝可依。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歌罷,眾和之,共皆歡笑。忽座間一人進曰:「大軍相當之際,將士用命之時,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視之,乃揚州刺史,沛國相人:姓劉,名馥,字元穎。馥起自合淝,創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學校,廣屯田,興治教,久事曹操,多立功績。當下操橫槊問曰:「吾言有何不吉?」馥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遶樹三匝,無枝可依。』此不吉之言。」操大怒曰:「汝安敢敗吾興!」手起一槊,刺死劉馥。眾皆驚駭,遂罷宴。



大概在國小的時候,在三國演義裏,我第一次讀到曹操的「短歌行」。

(三國演義裏,正面的角色是劉關張以及諸葛孔明,他們是「好人」;曹操是「好人的敵人」,自然 「不是好人」了。平心而論,三國演義對曹操雖然不見得懷有好意,所以常常可以看到曹操的一些「醜態」,但是他的形象倒是跟現在留下的三國史料很接近,就是一個「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姦雄」(所以嚴格說起來,保留這些「醜態」似乎不算是「醜化」)。而他的許多「醜態」反而讓他作為一個「人」的形象更加立體。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批評三國演義「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劉備與諸葛亮都是三國演義著意刻畫的「好人」,只是寫得太理想化了,以至於不像是一個「人」;與劉備諸葛亮相較,被保留了許多「醜態」的曹操,反而才像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欲的人,反而讓人能有共鳴,倒是因禍得福了。)

在三國演義裏,「宴長江曹操賦詩」是曹操在赤壁戰敗前志得意滿的表現。演義描寫當時的曹操以為勝利垂手可得,因此大開宴會,頗有提前慶功的意思。然而,所有讀者與聽眾大概也都知道這一戰的結果如何,即使不曉得歷史,至少也知道在曹操舉行慶功宴前,孔明與周瑜早就安排好了「連環計」等待著這個大奸臣。看著不知即將走向大敗的大奸臣,洋洋得意地提前舉行慶功宴,便是這一段的趣味所在。

而這一段文章寫得也很有味道。先是描寫時間、景色、交代背景,讓這場宴會如在面前。曹操對諸將說的話,大氣的口吻,似乎也頗有模仿他的名作「讓縣自明本志令」的味道。而引用的兩首詩更是畫龍點睛:杜牧的「赤壁」以及曹操的「短歌行」。

這兩首詩都是名作。而在「宴長江曹操賦詩」這段故事脈絡裏,杜牧「赤壁」的作用很明顯,大抵就是讓讀者「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而敘及「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讓整個故事又更增加了幾許香豔氣息。

然而曹操「短歌行」在這段故事裏的作用倒是耐人尋味多了。「短歌行」最有味道的便是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這四句,偏偏演義要藉著參與宴會的劉馥之口說:「『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遶樹三匝,無枝可依。』此不吉之言。」最後還要讓曹操大怒,於是「手起一槊,刺死劉馥。眾皆驚駭,遂罷宴。」

特別有意思的是,「宴長江曹操賦詩」這一段的描寫,似乎恰好是赤壁賦「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這句裏該有的元素幾乎都出現了,只是在許多方面做了歪曲。

雖說演義用了許多「惡意」來描寫曹操以及他的「短歌行」,我初次讀到這段的時候,仍然是愛上了這首詩。當時我甚至看不太懂這首詩的內容,但我還是愛上了。或許好的作品就像是美麗的寶石,縱然蒙塵,晦暗中的光芒依舊動人吧!

漸漸的我也覺得這段帶著惡意描寫的「宴長江曹操賦詩」饒有趣味:赤壁之戰前夕是曹操生涯功業的頂點,「短歌行」是則曹操文學創作的頂點,演義把這兩者結合,也挺有意思,似乎象徵曹操的「飛龍在天」。然而在中國的哲學傳統裏,飛龍在天的下一個階段是「亢龍有悔」,指盛極而衰。這段故事結尾處加入了一段刺死劉馥的橋段,似乎也可以是象徵著曹操「亢龍有悔」。

俗語說「一葉知秋」,這其實是一個很有趣的景象:一片小小的葉子,象徵著整個即將凋零的世界。我覺得「宴長江曹操賦詩」這段,也像是秋天的一片葉,在三國演義裏,象徵著曹操已經進入了他的秋天。

阮籍‧詠懷(開秋兆涼氣)

開秋兆涼氣,蟋蟀鳴床帷。
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
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
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
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

從末尾「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這兩句看來,這首大概也是描寫阮籍「率意獨駕」的作品。詩經的邶風及衛風都有「駕言出遊,以寫我憂」的句子,希望能「藉著駕車而出遊,消除我心中的憂愁」,阮籍大概可視為這個傳統的實踐者。只是他的憂愁消除了嗎?大概也沒有。他從深夜徘徊到清晨。

詩的開頭寫阮籍的憂愁:「開秋兆涼氣,蟋蟀鳴床帷。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關於蟋蟀,詩經唐風有紀載:「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大意是說「蟋蟀會隨著季節而變換棲息地,等到蟋蟀到室內的時候,也就是一年即將結束的冬天了。想到時光的匆匆流逝,使我感到憂愁。」這四句大抵就是一般「悲秋」的情懷,然而阮籍還有更深一層的悲嘆:「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這時,連個能談話的對象也沒有。

他沒有說為何無人可以傾訴。他只默默地寫下「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他還是用了老方法,「駕言出遊」,期望「以寫我憂」。他的憂愁消除了嗎?大概沒有。他從深夜徘徊到清晨。最後,他結束了這趟散心之旅,他甚麼都沒找到就回家了。這個無言的旅程的結束,讓我想到秦觀的幾句詞:「柳外畫樓獨上,憑闌手撚花枝。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秦觀‧畫堂春)

讀這首詩,讓我不能不聯想到詠懷詩的第一首:「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衿。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