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9日 星期五

史記伯夷列傳

伯夷列傳,是司馬遷史記列傳的第一篇,讀來有些語焉不詳、字裏行間流露的感情卻格外強烈。「感情」其本質是生命面對生存難題時,為了抉擇「面對」或「逃避」動員身體反應的機制。最強烈的感情,也意味著課題已觸及人的最基本生存價值課題。「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伯夷列傳這篇文章有許多問句,我覺得這些提問與反問,恰恰也是司馬遷逼問自己、認識自己、最後實現自己的心之旅程。

以下簡介這篇司馬遷的心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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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閒,岳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

可能對儒者而言,伯夷叔齊的事蹟已經是常識了,所以司馬遷不忙著切入正題,先來了一段典籍漫談:「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這大概也表明了他對自己學問根基的認同。接著就從虞夏之文無縫談起堯舜禪讓之事,歷數「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閒,岳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這些事蹟剛好對比伯夷叔齊的讓國之舉,一般來說,就可以直接絲滑的開始切入傳主事蹟了,但是司馬遷畫風突變,突然間又盤點了好幾個讓國之人:「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這邊司馬遷冒出了第一個問號。讓國的人這麼多,為什麼有些人留名青史、有些人卻不被稱道呢?(許由、卞隨、務光這幾位的事蹟都記載於莊子書中。以我們的角度來看,大概會覺得他們的事蹟是寓言。然而司馬遷大概是親自造訪傳說中的許由冢的緣故,他並不質疑這些人事蹟的真實性。從宏觀角度來看可能堯、舜事蹟的真實性也有些可疑。正如與西方人討論時通常無須刻意探論聖經故事真實性,這裏打算只討論司馬遷的文章本身,就不以古史辯式質疑去挑戰各種傳說真實性了。)

司馬遷繼續延伸了另一個歎問:「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從史記裏,不難看出司馬遷對孔子的欣賞崇拜,這裏,他大概是可惜像許由、卞隨、務光這類高絜之士没有受到自己偶像的青睞吧。介紹傳主伯夷之前,司馬遷先引用了他這位偶像對伯夷的評論:「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然而他話鋒一轉,卻表示他觀察到與孔子不同的視角:「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

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接下來,司馬遷開始了對傳主的描述:「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這段文字中規中矩述說傳主為了自己價值觀而自我了結的一生。而透過伯夷叔齊生命最後的悲歌,「由此觀之,怨邪非邪?」再次重申了司馬遷對孔子「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這個評論的質疑。司馬遷對孔子的尊崇已近乎粉絲對偶像的狂熱,喊出「至聖」的正是太史公本人。然而當課題觸及內心最深處時,司馬遷不會因為與偶像意見不同而忽視自己真實的心聲----於是,隨著提問,文章進入第一波高潮,若認真細品,當可聽到司馬遷靈魂在嘶吼!

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文章的高潮構築於悲憤的質問:「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為什麼像伯夷叔齊這樣的好人,會這樣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然後他再舉了顏回好人沒好報、盜蹠惡人沒惡報的例子。接下來,「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這裏,大概已是司馬遷寫自己親身閱歷了,司馬遷自己更是「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的人。有親身經歷感受的他,對於「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這種說的輕巧的話大概是很難認同,他發出了靈魂的質問:「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

儘管帶著對「好人有好報」天道最深刻的質疑,他卻不改對自己價值觀的信仰。「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他引用孔子的話申述己志,表達自己不會為了名利改變志向。「「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接著,他要進一步隱諱地娓娓說出他心中真正的志業。他志業大而邏輯完整,讓他願為這放棄一切榮辱,呼應了伯夷叔齊用生命證明自己心中的存在價值。只是這志業實在太大,或許為了表現謙虛,又或者時代壓迫下的顧慮,司馬遷表達得很模糊。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眾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司馬遷仍是引了孔子的話來開話題,這話字面上乍看很好理解,在這篇文章中卻是樞紐。一方面隱隱呼應了文章開頭對於許由、務光等人未獲得相應名聲的感歎,同時這話也是他心中的志業:他不甘於身後湮沒在時光長河中,推己及人他也希望曾經精采活著的人也可以恰當的被人們記得。可以說司馬遷寫了那麼多篇列傳,「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可說是總綱。順著他創作列傳的思路下來,他借用賈誼鵩鳥賦裏著名的一句話總結芸芸眾生「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眾庶馮生。』」精采的人通常有他願意為之犧牲的事。「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人都有物以類聚的想法,會希望知道與自己價值觀相近的人的事蹟。而像孔子這樣的聖人,藉由他的著作滿足了大家的需求。接著,他含蓄的說出自己的志業:「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話雖是用反問的形式委宛說出,細品可知司馬遷志在成為一個像孔子一樣的人----他知道有很多賢德、努力的高絜之士,雖然值得敬佩,卻不為人所知----所以他立志成為一個橋梁,就像孔子一樣,讓這些人能留下他的名聲,為後世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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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讀這篇列傳的年輕的我,曾暗暗奇怪司馬遷第一篇列傳為何如此語焉不詳?覺得這似乎是這位文豪的敗筆,是他最差的文章。隨著年歲漸長,我漸漸能感受到司馬遷字裏行間的熾熱感情。隨著閱事漸多,感受了各種人性中不那麼美麗的面向,漸漸我也能體會到司馬遷寫這篇文字的心情。最後我覺得這是偉大文豪高潔內心的不屈的宣言,是司馬遷最好的文章。好人不一定有好報,這是歷史教導我們的殘酷的事實。但是,人有很多種選擇終極人生方向的機會,縱使好人未必有好報,縱然知道這是一條艱難乃至屈辱的道路,真正的好人仍然會亮出他擇善固執的最高貴情操。讀完這篇伯夷列傳,我彷彿稍稍了解了司馬遷留下史記皇皇巨著的心路歷程,接收到了跨越時空的模糊的小小的巨大震撼。

2026年4月10日 星期五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11-第40號交響曲 Sinfonie in g KV 550

莫札特第40號g小調交響曲,依照作者自已的作品自錄,寫作完成於1788年7月25日,編號91號。如同39號41號一樣,第40號交響曲創作歷程、初演情形都是謎團。由於這首交響曲莫札特還留下了兩個不同的稿本(無豎笛版與有豎笛版),一般推測可能是莫札特聽了無豎笛版的演出效果,覺得需要加強,而創作了有豎笛的版本。若這推測正確,則這首g小調交響曲很可能於莫札特生前以某種形式在莫札特面前演出過。這兩版樂譜由維也納愛樂典藏。

第40號大概是莫札特交響曲中最受歡迎的一曲,小調的樂音在衆多開朗的莫札特作品中自帶辨識度以外,這首交響曲的旋律還格外優美,哀而不傷,神祕而高貴。舒伯特形容可在這首交響曲中聽到天使在歌唱。


或許也正是第40號交響曲旋律太吸引人,特別是第一樂章,讓人想要好好去投入感情去「唱」,導致不同指揮家詮釋往往差別很大。別的不說,光是第一樂章的速度,大家就相差很多。依譜面記載,第一樂章「Molto allegro」共299小節,每節2拍,按快版的最慢建議速度每分鐘120拍計算,應在5分鐘內演畢;若加入前100小節呈示部反覆(共399小節),則應在6分40秒左右演完。然而大多數的演出速度都遠慢於這個建議速度,舉幾個我以前蒐集的例子,列表整理一下:

演出 大約時長 平均節拍
朱里尼1987(反覆) 9:09 約87拍
華爾特1959(不反覆) 6:37 約90拍
貝姆1976(反覆) 8:53 約90拍
克倫培勒1963(不反覆) 6:38 約90拍
克倫培勒1956(反覆) 8:41 約92拍
華爾特1953(不反覆) 6:19 約95拍
貝姆1961(反覆) 8:26 約95拍
貝姆1964(不反覆) 6:19 約95拍
貝姆1955(反覆) 7:38 約105拍
福特萬格勒1944(不反覆) 5:38 約106拍
理查史特勞斯1927(不反覆) 5:33 約108拍
托斯卡尼尼1951(反覆) 7:19 約109拍
福特萬格勒1949(反覆) 6:56 約115拍

參考值:快板下限(不反覆) 4:58 約120拍
參考值:快板上限(不反覆) 3:33 約168拍
參考值:快板下限(反覆) 6:39 約120拍
參考值:快板上限(反覆) 4:45 約168拍

建議速度(維基百科):
Allegro - 快板(120 - 168 bpm)
Moderato - 中板(90 - 115 bpm)

如果按照估計的平均拍子來看,上列的演出沒有一個達到譜面要求的快板速度,幾乎把40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當成「中板」了。最「忠於原譜」速度的指揮,反而是浪漫的福持萬格勒。(上述指揮家演出這首之前,可能也經歷過互相拉扯的靈魂拷問:「你是否應該按照樂譜上的速度演奏?」與「這麼美的旋律你是否捨得用快板的速度飛快帶過?」由此大概也能看出,藝術很難有唯一標準答案。)


以下簡單聊聊華爾特與貝姆演出的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

華爾特(Bruno Walter)曾在訪談中提及:「我很早就指揮了降E大調和C大調朱比特,但很晚才指揮g小調交響曲。當我第一次有足夠的勇氣演奏g小調,我記得那時我已經50歲左右了。我覺得好好詮釋演出這首作品是我的職責,同時我也感受到它詮釋上的難度,直到我快50歲時,我才下定决心演出它。我對於能毫無顧慮演奏此曲的年輕指揮家感到疑慮,這是一首需要如此深沉的情感、又需要高度成熟技巧的作品。」他還為自己錄製的40號交響曲加了一段簡介:「現在即將聽到的是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這部卓絕的作品,與另外兩部偉大的降E大調及俗稱朱比特交響曲於同一個夏天創作。它是其札特最悲慟的作品之一,從音樂開頭就讓人們對莫扎特的普遍看法感到遲疑,人們普遍欽佩莫札特的天才,將他視為洛可可風格的代表,這先入為主的觀念也遮蔽了這世紀人們對他典範地位及深刻創造力的認識。他的作品帶有18世紀的一些時代特徵,但這些特徵不是莫札特的本質。他的作品不屬於風格或時代,它只屬於莫扎特,因為他是真正天才的永恆藝術。各位現在即將聆聽的交響曲,就是最崇高的傑作。」華爾特這段樂評,讀來更像是粉絲留言,滿滿是對這首g小調交響曲的崇拜。我覺得華爾特可能是這首交響曲最有魅力的詮釋者,聽聽他的演奏,我覺得「如此深沉的情感」恰恰可作為華爾持詮釋的最佳註腳。

晚年的華爾特主要在美國活動,他於1953年及59年兩度為CBS兩度錄製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圖左1及右1)。第40號交響曲對華爾特意義重大,在1956年華爾特接受Arnold Michaelis的訪談(右2),他說他將近50歲才做好演奏第40號交響曲的準備。1958年,CBS發行了一張題為「An Evening with Bruno Walter」的唱片(左2),收錄了四首曲子,噱頭是每首之前增添的華爾特解說,其中第一個曲目就是第40號交響曲,收錄的是華爾特於1953年指揮紐約愛樂灌錄的演奏。

1953年,哥倫比亞發行莫札特第35、40交響曲唱片為大師慶生,為此華爾特還撰文感謝,並語帶感性的談及他對唱片的看法:


哥倫比亞唱片公司以「紀念我的77歲生日」的名義發行我的最新唱片,藉此表彰我。我謹以最誠摯的謝意,表達我們多年來合作給我帶來的深切滿足。聆聽著我們共同努力的成果——那些令人嘆為觀止的唱片,它們營造出一場真實音樂會的幻象——我由衷欽佩誕生於19世紀最後幾十年的原始留聲機技術,那是獨創性與藝術敏感性的結合——我活得也真是夠久了,所以我還能記得最初留聲機所發出的嘶啞聲音。——留聲機能將音樂的原音地再現,讓音樂得以流過時光長河傳世。
當然,即使是最完美的錄音設備機器也無法取代現場演奏,無法取代現場所蘊含的人性溫暖、自發性和靈感。但錄音已成為直接音樂體驗最受青睞的替代,其對音樂文化的價值,堪比偉大畫作的精美複製品對音樂文化的價值。正因如此,它將訊息傳播到遙遠的地方,從而大大增強了音樂對人類的影響。因此,昔日純粹的科技奇蹟已成為當今重要且影響深遠的文化財富。我們不再需要哀嘆偉大音樂詮釋的曇花一現,音樂家的逝去也不再意味著其藝術的徹底喪失。在某種程度上,他依靠這台令人驚嘆的機器而生存,它不僅能高度的再現聲音的動態和色彩,還能高度的展現音樂表演中個人的情感表達。
這些成就不僅豐富了我們自身的音樂生活,也使我們能夠為後人留下豐富的詮釋藝術典範遺產,從而為未來的音樂文化做出寶貴貢獻。

布魯諾·華爾特

華爾特弟子貝姆(Karl Böhm)的演出卻與師父很不同。我覺得華爾特的詮釋彷彿有魔法(像極了愛情),易讓人陷入熱戀,忘卻今夕是何夕。貝姆大概就是這個魔法的中招者,他在晚年受訪時說道:「華爾特的典範演出,特別是莫札特的演出,讓我蹦發出對莫札特的熱愛。當時我對莫札特的迷戀,甚至讓我只有一個願望:我只想指揮莫札特、莫札特、莫札特!」貝姆的演出卻又跟華爾特判然不同:貝姆對莫札特的愛,是透過在嚴謹架構下認真對待每個音符而體現;華爾特則陶醉於歌唱,不時明顯變換速度,甚至會偶爾停頓。
立體聲錄音技術在華爾特八十歲左右開始風行,幸運的紀錄了這位因戰亂流落至新大陸的偉大指揮家最後歲月。然而與晚年華爾特最常合作的樂團,是唱片公司臨時成立的任務編組(哥倫比亞交響樂團),加上大師晚年身體抱恙,都讓人覺得滿足之餘有些可惜。與師父相較,貝姆留下的錄音遺產就幸運多了,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與柏林愛樂、維也納愛樂等頂尖樂團留下大量立體聲唱片,除了最後幾年外,他一直顯得精力充沛。以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而言,我最常聆聽的就是貝姆與柏林愛樂的演出。(對貝姆而言,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可能別具歷史意義:1964年奧地利於因斯布魯克(Innsbruck)舉辦冬季奧運會,貝姆指揮維也納愛樂為此盛會揭開序幕,演出曲目就包含這首g小調交響曲。)

1964年1月26日,貝姆於茵斯布魯克冬季奧運指揮維也納愛樂演奏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右圖是正在謝幕的樂團,可以看到背後牆上高懸奧運的標誌,其下由左至右分別是提洛邦、奧地利、茵斯布魯克的紋章。據維也納愛樂網站,這場開幕音樂會1964年1月26日於茵斯布魯克市政大廳(Großer Stadtsaal Innsbruck)舉行,曲目為奧地利國歌、奧運頌歌、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貝多芬第7號交響曲。觀眾席正中走道上設置了當時奧地利總統謝爾夫(Adolf Schärf)的座位,站立在走道上聆聽的年輕人,大概是參賽的選手們吧。或許部分聽眾較少有參加音樂會的經驗,上半場的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結束之際有掌聲響起,隨即克制又回復安靜。或許這個動作破壞了音樂的進行,然而在影片裏看到這忘情的舉動,卻也讓我覺得分外生動。(下半場演奏貝多芬交響曲時,樂章間就沒有人鼓掌了。)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貝姆指揮維也納愛樂1963、1964音樂會。DVD, Dreamlife DLVC-1211 Böhm / Wiener Philharmoniker R.Strauss Ein Helbenleben, Tod und Verklarung, Mozart Symphony No, 40, Beethoven Symphony No, 7, (1963 1964)
貝姆紀錄片,收錄於貝姆DG管絃樂錄音全集
華爾特CBS錄音全集
https://www.wienerphilharmoniker.at/de/konzerte/eroffnungsfeier-der-9-olympischen-winterspiele/7589/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9B%A0%E6%96%AF%E5%B8%83%E9%B2%81%E5%85%8B%E5%B8%82%E6%94%BF%E5%8E%85

2026年4月5日 星期日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10-第39號交響曲Sinfonie in Es KV 543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10-第39號交響曲Sinfonie in Es KV 543 Sinfonie in Es KV 543

1788年夏季,莫札特創作了三首交響曲。依莫札持自己記載的作品自錄,三首交響曲分別是6月26日降E大調交響曲(no.84)、7月25日g小調交響曲(no.91)、8月10日C大調交響曲(no.92)。這三首交響曲後來分別被全集編為39號(KV 543)、40號(KV 550)、41號(KV 551)。

除了莫札特在目錄中留下的少量記載外,創作歷程是個謎團,我們不和這些交響曲為何而作;首演也是謎團,我們不知這些交響曲為誰而作。我們最能知道的,大概是這些交響曲在莫札特去世後的今日很受歡迎,常被愛樂者稱為他的「三大交響曲」。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三首美麗的音符點綴莫札特令人惆悵的永恆榮耀。

莫札特第39號降E大調交響曲,是「三大交響曲」中最早完的,也是三首中最具有「古典美」、最「純潔」的一曲。39號如同38號,以偏慢的序奏開啓樂章。如果38號讓人聯想到唐喬凡尼隱含的複雜人生啓示,39號大概是預告了魔笛的聖潔無瑕吧。

第39號的親筆譜原由柏林的國家圖書館典藏,可惜因為二戰而滅失了。所幸維也納樂友協會留存有複印本。

1969年的貝姆
有一段時間,我很常聽貝姆與柏林愛樂在1966年錄製的莫札特39號交響曲,整個演出都揚溢著朝氣,彷彿與當時貝姆蒸蒸日上的事業相呼應(當時姆正在錄製莫札特交響曲全集)。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9-第38號交響曲「布拉格」Sinfonie in D >>Prager Sinfonie<< KV 504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9-第38號交響曲「布拉格」Sinfonie in D >>Prager Sinfonie<< KV 504

Sinfonie in D >>Prager Sinfonie<< KV 504

莫札特第38號D大調交響曲副標題「布拉格」,反映了這首作品與布拉格不解的緣份。1786年5月1日,莫札特的費加洛婚禮在維也納初演,費加洛熱潮雖然未在維也納持續太久,這齣歌劇卻在布拉格受到空前歡迎。1787年初莫札特受邀前往布拉格,聆聽1月17日的費加洛演出,不久更於1月22日親自指揮該劇上演。在1月22月演出歌劇之前,莫札特親自指揮這首D大調交響曲的初演。由於之後的第39、40、41號交響曲的初演情况都不明朗,第38號交響曲是莫札特生前有明確初演紀錄的最後一首交響曲。

莫札特晚期的交響曲大多是四個樂章結構,第38號交響曲則採用較傳統的三樂章結構寫成,在莫札特晚期交響曲中顯得特殊。

第38號交響曲的親筆譜,在二次世界大戰中曾一度失去蹤跡,所幸1980年於波蘭Krakow重見天日。

第38號交響曲雖是大調寫就的文響曲,然而第一樂章前有一段深邃而漫長的序奏,彷佛醞釀了一團霧氣,籠罩了往後的樂段,整個曲子給人一種「想開心、卻又開心不太起來」的感覺。或許這首交響曲預示了歌劇唐喬凡尼的即將到來,這是一齣以凶殺案開篇的「喜歌劇」,滿滿的黑色幽默。

華爾特1955年指揮維也納愛樂
就第38號而言,我偏愛華爾持的演出。若把這首略帶灰色情緒的交響曲比喻為略帶苦味的咖啡,華爾特的烘焙出的香氣大概最契合我的味蕾。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2026年4月4日 星期六

詩經‧國風‧齊風‧東方之日

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在我闥兮、履我發兮。


「東方之日」是詩經齊風裹我比較喜歡的一首。大概是一首情詩,描述一位美麗的女孩在詩人的家裏,詩人外出時,還想像著女孩在家裏的狀態:她的現在若站起,雙腳大概會正好踩在我曾留下足跡的地上吧!不僅描述出有一種情侶暫時分別、心中不住想念的感情,還透過腳部足跡的間接接觸,刻劃出甜蜜熱戀的親蜜趣味。

2026年3月30日 星期一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8-第36號交響曲「林茲」Sinfonie in C >>Linzer Sinfonie<< KV 425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8-第36號交響曲「林茲」Sinfonie in C >>Linzer Sinfonie<< KV 425 Sinfonie in C >>Linzer Sinfonie<< KV 425

莫札特第36號C大調交響曲副標題「林茲」,反映了這首作品的創作地點,這首交響曲作於1783年。 莫札特於1782年,不顧父親反對與康絲坦采結婚,直至1783年才返回薩爾斯堡,演出c小調彌撒(KV 427),停留了10日左右返回維也納,回維也納途中停留於林茲。在莫札特寫給父親的信件中描述,他受到當地人的款待,而想要舉行音樂會作為報答,然而他手頭沒有現成的交響曲樂譜,所以必須以「彷彿脖子被掐住」的超快速度創作一曲。這首交響曲可能就是36號林茲交響曲。

目前莫札特林茲交響曲的親筆譜已經遺失,傳世的樂譜主要有兩個來源,一是多瑙艾辛根的費爾斯登貝格侯爵向莫札特購買的樂譜,譜面上有莫札特自己親手修正的痕跡,目前的莫札特全集主要是依據這份樂譜。另一份則是莫札特父親雷奧波特製作的分譜。

華爾特「一場演奏的誕生」
關於莫札特第36號交響曲,華爾特(Bruno Walter)留下了一份非常特別的紀錄:晚年的華爾特為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錄音,公司為華爾特成立了哥倫比亞廣播交響樂團,專門做為錄音之用。當華爾特與哥倫比亞交響樂團第一次合作灌錄莫札特36號交響曲的唱片時,唱片公司偷偷的錄下了全曲的排練過程,並且以「一場演奏的誕生」為題,製作成唱片發行。華爾特在接受訪談時,談到了被「盜錄」的心路歷程,他說他原本並不贊同「公開排練」這種活動,然而他聽到自己被盜錄的整場排練後,心態卻又轉為贊同,認為作為教材,對未來的指揮家有所幫助。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七零年代的貝姆留下不少莫札特交響曲的錄影紀錄。當貝姆與維也納愛樂完成36號交響曲第二樂章低音管與絃樂的對話後,指揮時一向嚴肅的他難得臉露微笑。

2025年10月17日 星期五

指揮家卡爾貝姆(Karl Böhm)簡介

我很喜歡指揮家貝姆(Karl Böhm, 1894-1981)詮釋的音樂作品,我覺得他指揮棒下流瀉的音樂特別耐聽。以下我想簡單介紹一下這位常伴我耳旁的指揮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