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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19日 星期四

阮籍‧詠懷(湛湛長江水)

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
皋蘭被徑路,青驪逝駸駸。
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
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
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
一為黃雀哀,涕下誰能禁?

這首詩的背景是楚地。在我的印象裏,似乎並沒有阮籍到楚地遊歷的紀錄,或許作者在這首詩裏僅止於馳騁於想像之中,而非真的到過那些地方吧。在這首詩裏,用了戰國策莊辛遊說楚襄王的譬喻。莊辛透過譬喻,一層層地告訴楚王居安思危的重要。阮籍用了莊辛的譬喻,但他沒有說這首詩意旨為何,因而不容易判別這首詩究竟是想要諷刺某些人或事、或是想要勸戒某些人、或只是單純空泛的感嘆、還是說僅是阮籍讀書心有所得而寫的詠史詩。

我覺得可以把這首詩分成兩個部份來讀:前六句可以當作是「興」,把讀者帶到「三楚」的氣氛場域裏;後六句則是作者的感慨。

前六句先寫到「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皋蘭被徑路,青驪逝駸駸。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這是讓人聯想到楚辭招魂的句子:「青驪結駟兮,齊千乘。……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阮籍用得很洗鍊,把畫面的對比呈現出來:「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是空間裏的水陸對比,構成一幅畫。「皋蘭被徑路,青驪逝駸駸」在時空中加入了動與靜的對比,有了動態,就能誘使讀者進入這幅畫中。一旦讀者踏進阮籍(以楚辭為原型)勾勒的畫以後,就能多少體會他為什麼會「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了。

接著是他的感嘆,這感嘆也是用楚地蔡聖侯的故事來涵蓋:「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一為黃雀哀,涕下誰能禁?」這是阮籍用了戰國策‧楚策四:莊辛勸諫楚襄王的話:

……黃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棲茂樹,鼓翅奮翼,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公子王孫,左挾彈,右攝丸,將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類為招。晝游乎茂樹,夕調乎酸鹹,倏忽之間,墜於公子之手。……蔡聖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飲茹谿流,食湘波之魚,左抱幼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國家為事。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宣王,繫己以朱絲而見之也。……

也正因阮籍寫的模糊,因此許多關於詩意的猜測油然而生,例如注文選的劉良認為這首詩「言魏初榮盛,後如高蔡黃雀之危,一念至此,涕泣不能禁止。」黃節、劉履、葉嘉瑩等人認為這首詩講的是曹芳被廢的事;何焯、蔣師瀹、陳沆、方東樹、陳伯君等人認為詩中描寫的是曹爽被司馬懿所殺之事。這些都言之成「理」,但也似乎僅止於猜測,只要符合「黃雀在後」的史實都可以對號入座。例如,遠的可以說漢朝的外戚如霍光家族、梁冀家族,近的如漢末的董卓,何嘗不符合呢?(我個人還會聯想到日本德川家康謀害豐臣家族的事,豐臣秀吉在世的時候,何其隆盛,然而一旦身死,就被德川家康取天下於孤兒寡婦之手,不勝唏噓。)

2017年1月12日 星期四

阮籍‧詠懷(徘徊蓬池上)

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
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
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
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
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
羈旅無疇匹,俛仰懷哀傷。
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
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

阮籍是陳留人,大約是今日開封市一帶,這首詩裏的蓬池、大梁也都在他家鄉的附近,或許這首詩是阮籍在家鄉時的作品。

詩中的他「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這時大概他也是在旅程上,或許這是他又一次的「率意獨駕」,又或許是正在前往遠方的路程上,不得而知,只能從他的詩句中,感受到這次旅程又是充滿著悽愴與憂傷。他描寫他觸目見聞與時節感受,他所看到的是一片遼闊的景象,「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感受到的則是深秋的寒冷,「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在遼闊的空間中,霜風淒緊,獨自一人的他感受到的是「羈旅無疇匹,俛仰懷哀傷。

阮籍的詩常常都是極為憂傷的,但這首詩結尾卻是流露出他的堅持,「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讀阮籍的詩,儘管他不明言,常常還是可以感受到他心中充滿了憂傷與不平。他的不平大概不是因為他機運不濟,因為檯面上的各個政權都曾流露出想要爭取他的意思。更有可能的是他的心中對於做人處事有自己一套的想法,但時局的形式無法讓他的想法實現,而他不願意曲意逢迎,於是採取了避世的態度,因而產生了種種怪誕的行為。可是儘管他採取這種避世的態度,他心裏對世界的事事物物仍然是有想法的,所以他才會「詠言著斯章」。只是見到種種他想法相牴觸的事物,他還是會感到不舒服,這也正是他所有煩惱的來源。

阮籍的詩總是有許多是否有所影射的討論。這首葉嘉瑩在她的「阮籍詠懷詩講錄」中曾探討過,她認為曹魏嘉平六年九月甲戌(9月19日)司馬師廢了曹芳,十月庚寅(10月6日)司馬師立了高鄉貴公曹髦。「阮嗣宗這首詩中確實指的是當時發生的這件事情。」我覺得不能說葉嘉瑩的推論「不可能」,但我也不認為這「確實指的是當時發生的這件事情」。詩中明白寫出來的季節是秋天,但卻沒有明寫他的創作時間。阮籍一生中總共經歷了五十幾次的秋天,其中嘉平六年的秋天固然曾發生了被史冊所記載的事情,但其他的五十幾次秋天未必不值得他記憶。有太多事情被史書的作者忽略,因此除非作者明確說明他的創作所本為何,或者確實留下很明確的線索(如創作日期等等),否則我常常不是很喜歡將詩的內容比附於史冊事件的解釋。這樣的比附雖然有時常常可以是有趣的,而若將撲朔迷離的詩句斬釘截鐵地指涉現實事件,卻可能會扼殺了其他讀者的想像空間。我覺得失了想像空間的詩是很可惜的。

2017年1月9日 星期一

阮籍‧詠懷(炎暑惟茲夏)

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
芳樹垂綠葉,清雲自逶迤。
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差馳。
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
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

阮籍這首詩似乎是寫他因為意識到時光的流逝,因而產生的哀傷。

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這句先交代了季節,是夏天的最後一個月。這時候的景色「芳樹垂綠葉,清雲自逶迤」,是一個很舒服的天氣。但是詩人總是善感的,眼前固然美好,但「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差馳」卻也是不變的定律,這個時節終將過去。因此在這美好的時節裏,他感受到的卻是悲哀:「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最後他用「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作為全詩的結語,大概也是他自己的願望吧!

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這句讓我產生了幾個聯想:一個聯想是弘一大師的最後偈語:「華枝春滿,天心月圓。」大師用的最後兩個意象似乎就是「卒歡好」的最佳註腳;另一個聯想是腦海裡浮現的一首歌,是光良的「童話」,這首歌最後一句是「幸福和快樂是結局」。我覺得「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這句,雖然看似只是一個很單純的願望,但其實有很深的哲學意味在:如何才能在一生最後的結尾,感受到的是幸福與美滿呢?

2017年1月7日 星期六

阮籍‧詠懷(步出上東門)

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
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
良辰在何許?凝霜霑衣襟。
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
鳴鴈飛南征,鶗鴃發哀音。
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心。

這首詩大概是也是阮籍出遊,有所感而作。

史書記載阮籍常常出遊,可是他出遊的行徑很特別,「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三國志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詩經有「駕言出遊,以寫我憂」的說法(「駕車出遊,以消除我心中的煩憂」),阮籍心中的煩憂也許特別深,所以若不採取如此怪誕的出遊方式,只有瘋狂的路徑與激烈的眼淚,才能讓他暫時忘了胸中的懊惱吧?

這首詩大概就是阮籍這種心情的一個寫照:他先是「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交代了旅程的路線與地點,是個可以看到首陽山的地方。接著描寫他所看到的:「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首陽山對中國文人來講大概不陌生,是伯夷叔齊不願臣服於周,退隱採野菜維生,最後餓死的地方,是一個悲劇之地。接下來阮籍開始描寫他的感受:「良辰在何許?凝霜霑衣襟。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鳴鴈飛南征,鶗鴃發哀音。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心。」表面上雖然是把他心中的悽愴歸咎於秋冬之際的惡劣天氣,若是搭配了他前面提到的「首陽岑」、「采薇士」,這種惡劣的氣候,是不是恰如伯夷叔齊最後的絕望呢?

2016年11月15日 星期二

阮籍‧詠懷(灼灼西隤日)

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
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
周周尚銜羽,蛩蛩亦念飢。
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
豈為夸譽名,憔悴使心悲。
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
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

這首詩大概是阮籍感嘆時局險惡的作品。

開頭寫道「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營造了蕭瑟的氣氛。「周周尚銜羽,蛩蛩亦念飢。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以翢翢、邛邛兩種傳說中居安思危的神獸,對比追求名利而身處險境的人們。「豈為夸譽名,憔悴使心悲。」這不是故作清高,只是看透了追逐名利帶來的險境。最後兩句「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這似乎是用了漢朝初年陳勝的典故:

陳勝者,陽城人也,字涉。吳廣者,陽夏人也,字叔。陳涉少時,嘗與人傭耕,輟耕之壟上,悵恨久之,曰:「茍富貴,無相忘。」庸者笑而應曰:「若為庸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史記‧陳涉世家

陳勝後來舉兵反秦,自立為王,一時聲勢很浩大,成了敲響秦朝滅亡喪鐘的大人物。然而陳勝最後死於非命: 

陳王之汝陰,還至下城父,其御莊賈殺以降秦。陳勝葬碭,謚曰隱王。

與其他的農民相比,陳勝確實是有如鴻鵠之於燕雀,但綜觀他的一生,身為「鴻鵠」值得羨慕嗎?這就是一個值得細細品味的問題了,隨著人生觀的不同,答案也各異。阮籍就持否定的看法,「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

細細咀嚼阮籍這首詩,很難不聯想到他身處於一個亂世之中,局勢詭譎多變、禍福難料。李善說阮籍「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在這首詩反映的特別明顯。然而這首詩雖然時代氣氛濃厚,我覺得仍然不能過度附會。如注文選的張銑說:「頹日,喻魏也,尚有餘德及人。迴風喻晉武,四壁喻大臣,寒鳥喻小臣也。」這個說法在我看來就似乎狹隘了。阮籍甚至沒有明確表態支持魏或晉。我覺得讀這首詩,還是不能忘李善對阮籍詠懷下的註腳:「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不須去猜測他所影射的對象,但可以玩味他所塑造的極細膩的氣氛。

2016年10月1日 星期六

阮籍‧詠懷(北里多奇舞)

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
輕薄閑遊子,俯仰乍浮沈。
捷徑從狹路,僶俛趣荒淫。
焉見王子喬,乘雲翔鄧林。
獨有延年術,可以慰我心。

阮籍這首詩,前六句「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輕薄閑遊子,俯仰乍浮沈。捷徑從狹路,僶俛趣荒淫。」描述了一段靡爛的生活。阮籍見不慣沉溺於這種生活中的人們,所以他也只能寄託於傳說中的仙人,「焉見王子喬,乘雲翔鄧林。獨有延年術,可以慰我心。

2016年7月14日 星期四

阮籍‧詠懷(昔聞東陵瓜)

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
連軫距阡陌,子母相拘帶。
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
膏火自煎熬,多財為患害。
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

這首詩阮籍歌詠漢初東陵侯召平而抒發自己的避世情懷。

召平在秦朝時是東陵侯,秦滅亡以後,他失去此一爵位,於是在長安城東方種瓜。由於他種的瓜很甜美,被稱為東陵瓜。史記紀載,有一次漢高祖出征在外,派遣使者冊封蕭何為相國,並增加食邑。召平勸諫蕭何不要接受封賞,否則會遭到高祖的猜疑,應該反過來以家財補貼高祖的軍隊的花費。蕭何接受了召平的建議,漢高祖很高興。

阮籍在這首詩裏歌詠召平的故事,前六句「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連軫距阡陌,子母相拘帶。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描寫想像中東陵瓜生長美好的樣子,還吸引了大量的賓客前來。後四句則說理抒情。「膏火自煎熬,多財為患害」,這用了莊子「人間世」的話語:「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最後總結「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得出這種結論,也是某種的「憂生之嗟」吧。

2016年7月9日 星期六

阮籍‧詠懷(昔年十四五)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
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
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
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
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
乃悮羨門子,噭噭今自蚩。

這首詩寫一個早年志於儒術,而後領略人生的無常虛幻,最後轉向了出世的思想。

這首詩或許有阮籍的自傳性質,「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說的或許就是阮籍自己。晉書‧阮籍傳也記載:「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這說法可能源於此詩。

不過,「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這一句也許只是塑造一個勤勉的儒者形象,未必真的是寫自己。(阮籍也寫過「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也未必是指涉自己。)

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這幾句曾讓我感到震撼,這裏阮籍用十分具體的形象,表達出面對無限時光之際自我的渺小。長遠來看,「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終歸是同歸於毀滅罷了。「乃悮羨門子」這才覺悟到古代仙人羨門子為何不積極從事救世的工作,而去做一個出世的神仙。領悟到這層道理以後,「噭噭今自蚩」,只能對過去的自己報以苦笑了。

2016年5月27日 星期五

阮籍‧詠懷(平生少年時)

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
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
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
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
黃金百溢盡,資用常苦多。
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

阮籍詩的主旨常常難以一眼望透。這首詩可能是阮籍在晚年的時候,回首前塵,覺得此生虛度而寫;或者是在中年的時候,擔心自己的人生「走在錯誤的方向」,擔心最後一無所成。

他先刻畫了一個年輕的形象「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很瀟灑。(或許是他自己的寫照,或許不是。)然而話鋒一轉,「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時光默默地推移,人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好景已不再。「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光陰虛度以後,最後還是望著故鄉折返,則這趟遊歷究竟算甚麼呢?(三河是河南、河東、河內三地,可泛指阮籍的故鄉。)阮籍進一步感嘆「黃金百溢盡,資用常苦多。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這裏用了戰國策‧魏策四的故事:

魏王欲攻邯鄲,季梁聞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頭塵不去,往見王曰:「今者臣來,見人於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駕,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將奚為北面?』曰:『吾馬良。』『臣曰:馬雖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雖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是者愈善,而離楚愈遠耳。』今王動欲成霸王,舉欲信於天下。恃王國之大,兵之精銳,而攻邯鄲,以廣地尊名,王之動愈數,而離王愈遠耳。猶至楚而北行也。」

故事裏的季梁,塑造一個寓言的人物:想要前往南方的楚國,卻面向北方準備前進,仗著自己的馬好、錢多,便以為可以無所畏懼,而不知愈走只會離目標愈遠。季梁塑造的這位仁兄還沒有出發,阮籍似乎是設想他出發以後的景象:他有黃金百溢的雄厚財力,可是他走錯了路,在怎麼走也走不到楚國,黃金百溢終究花完。這時,他孤伶伶的在太行道,怎麼辦呢?

2016年5月21日 星期六

阮籍‧詠懷(開秋兆涼氣)

開秋兆涼氣,蟋蟀鳴床帷。
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
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
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
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

從末尾「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這兩句看來,這首大概也是描寫阮籍「率意獨駕」的作品。詩經的邶風及衛風都有「駕言出遊,以寫我憂」的句子,希望能「藉著駕車而出遊,消除我心中的憂愁」,阮籍大概可視為這個傳統的實踐者。只是他的憂愁消除了嗎?大概也沒有。他從深夜徘徊到清晨。

詩的開頭寫阮籍的憂愁:「開秋兆涼氣,蟋蟀鳴床帷。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關於蟋蟀,詩經唐風有紀載:「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大意是說「蟋蟀會隨著季節而變換棲息地,等到蟋蟀到室內的時候,也就是一年即將結束的冬天了。想到時光的匆匆流逝,使我感到憂愁。」這四句大抵就是一般「悲秋」的情懷,然而阮籍還有更深一層的悲嘆:「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這時,連個能談話的對象也沒有。

他沒有說為何無人可以傾訴。他只默默地寫下「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他還是用了老方法,「駕言出遊」,期望「以寫我憂」。他的憂愁消除了嗎?大概沒有。他從深夜徘徊到清晨。最後,他結束了這趟散心之旅,他甚麼都沒找到就回家了。這個無言的旅程的結束,讓我想到秦觀的幾句詞:「柳外畫樓獨上,憑闌手撚花枝。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秦觀‧畫堂春)

讀這首詩,讓我不能不聯想到詠懷詩的第一首:「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衿。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阮籍‧詠懷(登高臨四野)

登高臨四野,北望青山阿。
松柏翳岡岑,飛鳥鳴相過。
感慨懷辛酸,怨毒常苦多。
李公悲東門,蘇子狹三河。
求仁自得仁,豈復歎咨嗟!


這首似乎也是阮籍出門「率意獨駕」時,所見所聞有所感嘆,而寫成的詩。作者先是爬上了山,遠望北方的青山,所見是遍布山上的松樹柏樹,所聞是飛鳥的鳴叫聲。如果把注意力放在滿山遍野的松柏與飛鳥經過時的鳴叫,大概是一個很容易引發寂寥感、容易讓人「想很多」的情境吧。

阮籍在這時想到的是兩個歷史人物:李斯與蘇秦。蘇秦的故鄉在周的洛陽(三河),他認為周的地方太小,所以離開了故鄉,遊說各國,倡導合縱抗秦,最後佩六國的相印,盛極一時。最後蘇秦在齊國與其他大夫爭寵,遭忌恨而被暗殺。李斯在秦始皇時為丞相。始皇去世前欲傳位於扶蘇,趙高圖謀矯召立胡亥,李斯在趙高的威逼利誘下答應配合。而胡亥即位後,李斯為趙高所構陷,最後腰斬於咸陽,夷三族。李斯離開監獄赴刑場時,對兒子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上蔡是李斯的故鄉。最後阮及感嘆,他們悲慘的結局,某方面看來他們自己造成的,「求仁自得仁,豈復歎咨嗟!

由於魏晉是「名士少有全者」的時代,阮籍這首詩也許有很強烈對這個時代的感嘆吧。我覺得這首詩的主旨,或許不是為了要「諷刺」那些在此時身故的名士們,而更像是要「自戒」, 提醒自己「這個時代很危險,還是不要涉入吧!」

2016年4月2日 星期六

阮籍‧詠懷(天馬出西北)

天馬出西北,由來從東道。
春秋非有託,富貴焉常保?
清露被皋蘭,凝霜霑野草。
朝為媚少年,夕暮成醜老。
自非王子晉,誰能常美好?


這一首詩看起來也是感歎好景不常、年光易逝。分別用跑得很快的天馬、以及晨昏氣候的不同,把這種快速變化的感受形象化。

2016年3月14日 星期一

阮籍‧詠懷(獨坐空堂上)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
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
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
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
日暮思親友,晤言用自寫。


我覺得這首的感覺跟第一首「夜中不能寐」很像,都是一個寂寥無人可訴說的心情。鄭騫教授有一篇「詩人的寂寞」的文章,舉這首詩當例子,我覺得鄭先生說的很有道理:

......晉書本傳說他: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迹所窮,輒慟哭而返。嘗登臨廣武觀楚漢戰處,歎曰,時無英雄,使豎仔成名。這段記載正好與此詩參看。舉目不見親朋,出門唯有曠野,只好迴駕痛哭,臨風長歎了。......他想做一番事業又怕事,想避世而又因為家世門第的關係逃避不開。政局的險惡,社會的混亂,使這位脾氣大膽量小的先生汲汲皇皇,不可終日,好像一天也活不下去;而他還偏要活下去。既傷世難之紛紛,復悲人生之短促,於是彆悶得他行事則奇特顛狂,作詩則悲涼掩抑。他的詠懷詩明說寂寞的雖不多,卻是全部八十二首都籠罩著一層極度寂寞近於苦悶的空氣。從這一點去看阮籍的詩,總比舊日一般注阮說阮的人能得到比較正確深刻的觀念。阮籍作詩固然是以當時的政治社會情形為出發點,但他的詩乃是從這一點出發以後,再加上性情抱負,學問思想,鎔冶擴充的東西。所表現的是他個人的人生觀與人類共同具有的苦悶感。任何詩人做詩的過程也是如此,不能總粘在一件事情上那樣簡單狹隘。一般注家,把阮籍詩幾乎每一首都牽扯到當時的政治上去,好像阮籍一生只知道魏晉之間,只認的姓曹的同姓司馬的,真成了「蝨處褌中」了。

2016年3月1日 星期二

阮籍‧詠懷(昔日繁華子)

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
悅懌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流盻發姿媚,言笑吐芬芳。
攜手等歡愛,宿昔同衣裳。
願為雙飛鳥,比翼共翱翔。
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乍看下,這首詩似乎僅是鋪排「安陵與龍陽」兩位公子的美好,他們兩位在姿態、容貌、言談以及人際關係上,都臻於完美,──這首似乎與其他許多的詠懷詩不同,沒有明寫道「憂思」,也沒有明顯的不好的意象。

然而「安陵與龍陽」這一句所用的典故,卻像是有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安陵是楚共王的寵臣安陵纏,他的事蹟紀載在「說苑‧權謀」:

安陵纏以顏色美壯,得幸於楚共王。江乙往見安陵纏,曰:「子之先人豈有矢石之功於王乎?」曰:「無有。」江乙曰:「子之身豈亦有乎?」曰:「無有。」江乙曰:「子之貴何以至於此乎?」曰:「僕不知所以。」江乙曰:「吾聞之,以財事人者,財盡而交疏;以色事人者,華落而愛衰。今子之華,有時而落,子何以長幸無解於王乎?」安陵纏曰:「臣年少愚陋,願委智於先生。」江乙曰:「獨從為殉可耳。」安陵纏曰:「敬聞命矣!」江乙去。居朞年,逢安陵纏,謂曰:「前日所諭子者,通於王乎?」曰:「未可也。」居朞年。江乙復見安陵纏曰:「子豈諭王乎?」安陵纏曰:「臣未得王之間也。」江乙曰:「子出與王同車,入與王同坐。居三年,言未得王之間,子以吾之說未可耳。」不悅而去。其年,共王獵江渚之野,野火之起若雲蜺,虎狼之嗥若雷霆。有狂兕從南方來,正觸王左驂,王舉旌旄,而使善射者射之,一發,兕死車下。王大喜,拊手而笑,顧謂安陵纏曰:「吾萬歲之後,子將誰與斯樂乎?」安陵纏乃逡巡而卻,泣下沾衿,抱王曰:「萬歲之後,臣將從為殉,安知樂此者誰?」於是共王乃封安陵纏於車下三百戶。故曰江乙善謀,安陵纏知時

龍陽是魏王的寵臣,事蹟見於「戰國策‧魏策」:

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龍陽君得十餘魚而涕下。王曰:「有所不安乎?如是,何不相告也?」對曰:「臣無敢不安也。」王曰:「然則何為涕出?」曰:「臣為王之所得魚也。」王曰:「何謂也?」對曰:「臣之始得魚也,臣甚喜,後得又益大,今臣直欲棄臣前之所得魚也。今以臣凶惡,而得為王拂枕席,今臣爵至人君,走人於庭,辟人於途。四海之內,美人亦甚多矣,聞臣之得幸於王也,必褰裳而趨王。臣亦猶曩臣之前所得魚也,臣亦將棄矣,臣安能無涕出乎?」魏王曰:「誤!有是心也,何不相告也?」於是布令於四境之內曰:「有敢言美人者族。」

原來這兩位都是美男子,而以他們的美貌而受到國君的寵愛。然而他們倆位也都知道美貌的不可依恃。「說苑」所記載的「以財事人者,財盡而交疏,以色事人者,華落而愛衰」,是發聾振聵的警語,也是安陵與龍陽兩人最不堪的悲哀。雖然故事裏,聰明的兩人都各自演了一場好戲,似乎是大大讓他們在君王心目中加分了;但這場戲應該是很心酸的。

令我好奇的是:在詩裏鋪寫了安陵與龍陽兩位的故事,可是阮籍怎麼看待這兩位呢?是欣賞、是可憐、還是鄙夷?我猜測,或許阮籍三種情緒都有。阮籍不是一個「以色事人」的人,可是他一生中,都像是走鋼索,保持著與各個統治者若即若離的微妙關係,因此他應當是能夠對安陵與龍陽兩位的千方百計爭寵有三分共感。(爭寵是要拿捏與君主的微妙進退分寸,如欲擒故縱等等,似乎也像是走鋼索,戰戰兢兢。)至於可憐、鄙夷,我相信阮籍可能也有這樣的情緒,因為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不堪而可鄙可憐。同時我覺得阮籍可能也是這樣看待自己的:雖然他看起來是個很猖狂的人,可是他終身謹慎,從來都不批評人物。以今天的術語來講,他是自己用枷鎖禁錮了自己的言論自由。他的智慧讓他知道這樣做可以保全自己,但我相信他的智慧也會讓他看到自己的不堪!──他是個聰明人,而他的煩惱就是因為他太聰明了,他一眼就可以看到別人最不堪的一面,也看的到自己的最不堪的一面。俗話說「不知道就沒在怕了」,偏偏感知纖細的阮籍知道的似乎太多了,所以他只能終生以酒精麻痺自己,似乎只有沉醉,才能讓他沉睡,從而得到片刻的解脫。

上面是我的看法,不過傳統的看法似乎不是這樣的。傳統看法可能可以從註解文選的呂延濟見得一斑:「誓約如丹青分明,雖千載不相忘也。言安陵龍陽以色事楚魏之主,尚猶盡心如此,而晉文王蒙厚恩于魏,不能竭其股肱而將行篡奪,籍恨之甚,故以刺也。」大致上總是可以找到跟司馬家有關的歷史來比附。而每次看到這樣的解釋我都不免懷疑其真確性。

阮籍‧詠懷(嘉樹下成蹊)

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
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
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
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
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

這首詩我覺得寫的意思很晦澀不易懂,以下也只是我的猜測。阮籍先寫道「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用了史記讚美李廣的話語「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比喻有美德而吸引他人聚集)。史記的用語是比喻,單純只有讚美的意思,然而阮籍借題發揮,把這個比喻的形象繼續延伸地寫了下去:桃與李雖是美好的樹木,然而也一定受大自然的支配,當「秋風吹飛藿」的時候,在美好的樹木也要「零落從此始」,最後一切美好凋零,化為蕭瑟。這種美好的消逝是普遍性的,一切都「繁華有憔悴」,都可能衰敗,而「堂上生荊杞」。面對這種繁華衰退的悲戚景色,阮籍不忍再看,於是「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西山,可能是指伯夷叔齊隱居的西山,在洛陽之東。由於魏的國都也在洛陽,阮籍也許是到了西山山腳,聯想到兩位義士的事蹟,而愈感淒涼吧?(阮籍再另一首詠懷詩「步出上東門」也有描寫這座山的景色。)他最後寫道「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這時景物與作者的感情融合,如果是人,在面對自我即將毀滅的時候,自身難保,遑論是心愛的家人了;而一切生機都消失之後,所剩下的,只有十二月寒冬無限的淒冷與寂寥了。

讀了整首得內容,讓我不自禁想到當時如夏侯玄等許多名士的遭遇:夏侯玄字太初,是曹魏政治人物,是早期的玄學領袖、名士的代表。後來因為牽扯入李豐、張緝等人密謀消滅司馬氏的案子,被司馬師夷三族。三國志紀載「玄格量弘濟,臨斬東巿,顏色不變,舉動自若,時年四十六。」世說新語容止篇紀載「魏明帝使后弟毛曾與夏侯玄共坐,時人謂『蒹葭倚玉樹』。」也許是「玉樹」與名士的首領的形象,與「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的形象有類似性,「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也與夷三族的慘案相呼應。所以這首詩會讓我想到夏侯玄的遭遇。

當然,阮籍並沒有明確地說他是在寫誰。(舊說多認為這是在寫曹魏王朝或曹爽家族的由盛轉衰。或許也有可能。但是阮籍也曾經辭去過曹魏太尉蔣濟的邀請,所以我認為他似乎也不像是一個忠於曹魏政權的人;至於曹爽,從他的行事,我認為他應該沒資格被認為是「嘉樹」。)我聯想到夏侯玄,也僅是我個人的聯想而已。即使不聯想到夏侯玄、不聯想到曹爽或曹魏政權,這仍然是一首很美的詩,朦朧美依舊可以激發很多的想像。從字面上來看,他似乎是藉著描寫一個美好的事物消逝,用以比喻一個受人景仰的人遭遇不幸的唏噓。這首詩的價值應該也不在於阮籍所指涉的是甚麼樣的「史實」,而在於他刻畫出面對美好事物消逝的普遍性的悲劇感。讀到這首詩,「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這幾句話也讓我想到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的平家。平家在大家長平清盛的手裏,從中低階層的武士一躍而昇,把持朝政,一門顯貴,甚至有「不是平家出身的就不算是人」的誇張形容;然而當敵人源賴朝起兵、同時家族的支柱清盛病故,之後短短五年,兵敗海上,滿門夷滅。描寫這段故事的平家物語,開頭說道「祇園精舍之鐘聲,敲響諸行無常(祇園精舎の鐘の聲、諸行無常のひびきあり)。」不也就是「繁華有憔悴」的意象嗎。

2016年2月29日 星期一

阮籍‧詠懷(二妃遊江濱)

二妃遊江濱,消遙順風翔。
交甫懷環珮,婉孌有芬芳。
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
傾城迷下蔡,容好結中腸。
感激生憂思,諼草樹蘭房。
膏沐為誰施?其雨怨朝陽。
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


無論是阮籍集或是昭明文選選錄的詠懷詩,這首「二妃遊江濱」都列在第二首。而我初次讀詠懷詩,常常也是讀到此首為止。(是的:常常我只讀完第一首。)「夜中不能寐」與「二妃遊江濱」這兩首讀來感覺很不同。「夜中不能寐」字面上描寫的都是眼前的景象,這些景象可以勾勒出一寂寥的場域,讓我直接對「憂思獨傷心」感同身受;然而「二妃遊江濱」則否,阮籍在此用了大量的典故,不看註解則不容易了解阮籍所只為何。

最初我不喜歡這首詩。(說白了,我不喜歡我看不懂的詩。)不過弄清楚其中的典故之後,我才開始覺得這首詩有他的深刻。特別是當我某次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原因而喪失了一個我往來很久的朋友,偶爾念及以往談笑的愉快,才深刻的感受到「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的滋味。

這首詩是以「列仙傳」所記載鄭交甫遇到仙子的故事鋪寫而成。(或許可以當作是阮籍讀列仙傳的心得吧!)然而阮籍雖然用了這個故事,味道卻很不同。列仙傳原來的紀載是:

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也,出遊於江漢之湄。逢鄭交甫,見而悅之,不知其神人也。謂其僕曰:「我欲下請其佩。」僕曰:「此間之人,皆習於辭,不得,恐罹悔焉。」交甫不聽,遂下與之言曰:「二女勞矣。」二女曰:「客子有勞,妾何勞之有?」交甫曰:「橘是柚也,我盛之以笥,令附漢水,將流而下。我遵其旁,彩其芝而茹之。以知吾為不遜,願請子之佩。」二女曰:「橘是柚也,我盛之以,令附漢水,將流而下。我遵其旁,彩其芝而茹之。」遂手解佩與交甫。交甫悅受,而懷之中當心。趨去數十步,視佩,空懷無佩。顧二女,忽然不見。

阮籍寫成詩,卻像是鄭交甫用第一人稱口吻敘述他自己的一段奇緣:先是敘述他的美麗的邂逅「二妃遊江濱,消遙順風翔」。這段美麗的邂逅是真實不虛的,甚至他還拿了對方給他的信物「交甫懷環珮,婉孌有芬芳」,所以這段感情他相信是「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傾城迷下蔡,容好結中腸」但是,世間事永遠不如想像的那般美好。自己以為是永誌不渝的愛,說幻滅,立刻也成雲煙了,剩下的只有空虛。「感激生憂思,諼草樹蘭房。膏沐為誰施?其雨怨朝陽。」這是用「詩經‧衛風‧伯兮」的語句,原詩描寫的是女子思念遠行的丈夫:「焉得諼草、言樹之背」,古人認為諼草是忘憂草;「豈無膏沐、誰適為容」,膏沐是古代的化妝品,指「既然沒有心儀的對象,也就沒必要細心打扮了」;「其雨其雨、杲杲出日」,「其」是語助詞,這句指「我祈求下雨,可是太陽卻兀自燦爛地升起」。這些都是失落的空虛的意象,也都是帶出了他心中的感嘆,「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

(這首「二妃遊江濱」字面上的意思大概如是。而許多人在解釋阮籍的作品時,常常會認為他所寫的是魏晉時代政權交替的事,例如註解文選的張銑、寫作詩比興箋的陳沆。葉嘉瑩的「阮籍詠懷詩講錄」說「阮嗣宗的這首詠懷詩是應該有其深意的」,這裡所謂深意似乎也是指影射魏晉政權更迭的時事。這些意見也許是對的,阮籍或許真的如是想;也許不對,或許阮籍只是單純感嘆自己的愛情故事;也許對一半,阮籍或許刻意用了雙關。阮籍不能復生,(即使復生,依他的個性,可能也不 願意明言,)所以這裏也就不「考證」其本事為何、偷懶省下「以史證詩」的功夫了。)

2016年2月7日 星期日

阮籍‧詠懷(夜中不能寐)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衿。
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我很喜愛阮籍的詠懷詩。特別是這第一首讓我很有共鳴,可能是因為我之前也常有因為「想太多」而失眠的困擾吧。我喜愛他的原因是因為讀了產生情感的共鳴,覺得這首詩說出了我心底的感受。

阮籍的詠懷詩,一共有82首,每首的內容都不太一樣,大多都是呈現意象,卻沒有結論,只籠統地統稱為「詠懷」,似乎也有故意不想把話講清楚的意思。由於阮籍生活在魏晉交接時代的亂世,政治情勢複雜,加上他本身又是一位特立獨行的人物,他所處的特殊的時代、他獨特的行事風格、加上內容撲朔迷離的詩,構成了一個有趣的謎。所以歷來也有許多人想要了解他究竟想要表達些甚麼,只是多少似乎都有些牽強附會。舉例來講,文選五臣注的呂向解釋「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是「孤鴻,喻賢臣孤獨而在外。號,痛聲也。翔鳥,鷲鳥,好迴飛,以比權臣在近,則謂晉文王也。」他怎麼知道是比喻的是「晉文王」呢?也許是比喻曹爽、甚至也許是比喻某個位於高階而名不見於史傳的官員啊。

由於我是在了解他的平生經歷之前先喜愛了他的詩,因此我覺得他的詩的美是獨立於他的生平事蹟而欣賞的。因此我不喜歡一般「讀其書不可不知其人」的方式,用阮籍的生平事蹟來解釋他的詠懷。(雖然這可能是一個值得研究的課題。)我比較贊同李善所說的:

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故粗明大意,略其幽旨也。

或如鍾嶸所說:

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會於風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遠大。頗多感慨之詞。厥旨淵放,歸趣難求。

既然阮籍有意不明說,就不需去強猜他的「幽旨」、「歸趣」。只要能體會其中的情緒即可。而阮籍的情緒是很有意思的,因為他用情深,雖然把詩寫的晦澀,卻掩蓋不了他的情。

大學時代,某次逛書店,看到葉嘉瑩的「阮籍詠懷詩講錄」的封面有一句話:「『夜中不能寐』的時候,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呢?」當時的我初次開始感受到夜深人靜的滋味,立刻感覺到強大的共鳴,也就拿了書去結帳了。雖然我不見得完全同意書中葉嘉瑩老師的講解內容,因為對封面一見鍾情的緣故,這本書還是讓我看的津津有味。好詩句的力量之強,一至於此,也是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