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9日 星期五

史記伯夷列傳

伯夷列傳,是司馬遷史記列傳的第一篇,讀來有些語焉不詳、字裏行間流露的感情卻格外強烈。「感情」其本質是生命面對生存難題時,為了抉擇「面對」或「逃避」動員身體反應的機制。最強烈的感情,也意味著課題已觸及人的最基本生存價值課題。「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伯夷列傳這篇文章有許多問句,我覺得這些提問與反問,恰恰也是司馬遷逼問自己、認識自己、最後實現自己的心之旅程。

以下簡介這篇司馬遷的心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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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閒,岳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

可能對儒者而言,伯夷叔齊的事蹟已經是常識了,所以司馬遷不忙著切入正題,先來了一段典籍漫談:「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這大概也表明了他對自己學問根基的認同。接著就從虞夏之文無縫談起堯舜禪讓之事,歷數「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閒,岳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這些事蹟剛好對比伯夷叔齊的讓國之舉,一般來說,就可以直接絲滑的開始切入傳主事蹟了,但是司馬遷畫風突變,突然間又盤點了好幾個讓國之人:「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這邊司馬遷冒出了第一個問號。讓國的人這麼多,為什麼有些人留名青史、有些人卻不被稱道呢?(許由、卞隨、務光這幾位的事蹟都記載於莊子書中。以我們的角度來看,大概會覺得他們的事蹟是寓言。然而司馬遷大概是親自造訪傳說中的許由冢的緣故,他並不質疑這些人事蹟的真實性。從宏觀角度來看可能堯、舜事蹟的真實性也有些可疑。正如與西方人討論時通常無須刻意探論聖經故事真實性,這裏打算只討論司馬遷的文章本身,就不以古史辯式質疑去挑戰各種傳說真實性了。)

司馬遷繼續延伸了另一個歎問:「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從史記裏,不難看出司馬遷對孔子的欣賞崇拜,這裏,他大概是可惜像許由、卞隨、務光這類高絜之士没有受到自己偶像的青睞吧。介紹傳主伯夷之前,司馬遷先引用了他這位偶像對伯夷的評論:「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然而他話鋒一轉,卻表示他觀察到與孔子不同的視角:「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

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接下來,司馬遷開始了對傳主的描述:「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這段文字中規中矩述說傳主為了自己價值觀而自我了結的一生。而透過伯夷叔齊生命最後的悲歌,「由此觀之,怨邪非邪?」再次重申了司馬遷對孔子「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這個評論的質疑。司馬遷對孔子的尊崇已近乎粉絲對偶像的狂熱,喊出「至聖」的正是太史公本人。然而當課題觸及內心最深處時,司馬遷不會因為與偶像意見不同而忽視自己真實的心聲----於是,隨著提問,文章進入第一波高潮,若認真細品,當可聽到司馬遷靈魂在嘶吼!

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文章的高潮構築於悲憤的質問:「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為什麼像伯夷叔齊這樣的好人,會這樣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然後他再舉了顏回好人沒好報、盜蹠惡人沒惡報的例子。接下來,「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這裏,大概已是司馬遷寫自己親身閱歷了,司馬遷自己更是「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的人。有親身經歷感受的他,對於「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這種說的輕巧的話大概是很難認同,他發出了靈魂的質問:「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

儘管帶著對「好人有好報」天道最深刻的質疑,他卻不改對自己價值觀的信仰。「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他引用孔子的話申述己志,表達自己不會為了名利改變志向。「「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接著,他要進一步隱諱地娓娓說出他心中真正的志業。他志業大而邏輯完整,讓他願為這放棄一切榮辱,呼應了伯夷叔齊用生命證明自己心中的存在價值。只是這志業實在太大,或許為了表現謙虛,又或者時代壓迫下的顧慮,司馬遷表達得很模糊。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眾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司馬遷仍是引了孔子的話來開話題,這話字面上乍看很好理解,在這篇文章中卻是樞紐。一方面隱隱呼應了文章開頭對於許由、務光等人未獲得相應名聲的感歎,同時這話也是他心中的志業:他不甘於身後湮沒在時光長河中,推己及人他也希望曾經精采活著的人也可以恰當的被人們記得。可以說司馬遷寫了那麼多篇列傳,「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可說是總綱。順著他創作列傳的思路下來,他借用賈誼鵩鳥賦裏著名的一句話總結芸芸眾生「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眾庶馮生。』」精采的人通常有他願意為之犧牲的事。「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人都有物以類聚的想法,會希望知道與自己價值觀相近的人的事蹟。而像孔子這樣的聖人,藉由他的著作滿足了大家的需求。接著,他含蓄的說出自己的志業:「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話雖是用反問的形式委宛說出,細品可知司馬遷志在成為一個像孔子一樣的人----他知道有很多賢德、努力的高絜之士,雖然值得敬佩,卻不為人所知----所以他立志成為一個橋梁,就像孔子一樣,讓這些人能留下他的名聲,為後世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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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讀這篇列傳的年輕的我,曾暗暗奇怪司馬遷第一篇列傳為何如此語焉不詳?覺得這似乎是這位文豪的敗筆,是他最差的文章。隨著年歲漸長,我漸漸能感受到司馬遷字裏行間的熾熱感情。隨著閱事漸多,感受了各種人性中不那麼美麗的面向,漸漸我也能體會到司馬遷寫這篇文字的心情。最後我覺得這是偉大文豪高潔內心的不屈的宣言,是司馬遷最好的文章。好人不一定有好報,這是歷史教導我們的殘酷的事實。但是,人有很多種選擇終極人生方向的機會,縱使好人未必有好報,縱然知道這是一條艱難乃至屈辱的道路,真正的好人仍然會亮出他擇善固執的最高貴情操。讀完這篇伯夷列傳,我彷彿稍稍了解了司馬遷留下史記皇皇巨著的心路歷程,接收到了跨越時空的模糊的小小的巨大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