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2日 星期四

阮籍‧詠懷(徘徊蓬池上)

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
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
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
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
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
羈旅無疇匹,俛仰懷哀傷。
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
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

阮籍是陳留人,大約是今日開封市一帶,這首詩裏的蓬池、大梁也都在他家鄉的附近,或許這首詩是阮籍在家鄉時的作品。

詩中的他「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這時大概他也是在旅程上,或許這是他又一次的「率意獨駕」,又或許是正在前往遠方的路程上,不得而知,只能從他的詩句中,感受到這次旅程又是充滿著悽愴與憂傷。他描寫他觸目見聞與時節感受,他所看到的是一片遼闊的景象,「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感受到的則是深秋的寒冷,「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在遼闊的空間中,霜風淒緊,獨自一人的他感受到的是「羈旅無疇匹,俛仰懷哀傷。

阮籍的詩常常都是極為憂傷的,但這首詩結尾卻是流露出他的堅持,「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讀阮籍的詩,儘管他不明言,常常還是可以感受到他心中充滿了憂傷與不平。他的不平大概不是因為他機運不濟,因為檯面上的各個政權都曾流露出想要爭取他的意思。更有可能的是他的心中對於做人處事有自己一套的想法,但時局的形式無法讓他的想法實現,而他不願意曲意逢迎,於是採取了避世的態度,因而產生了種種怪誕的行為。可是儘管他採取這種避世的態度,他心裏對世界的事事物物仍然是有想法的,所以他才會「詠言著斯章」。只是見到種種他想法相牴觸的事物,他還是會感到不舒服,這也正是他所有煩惱的來源。

阮籍的詩總是有許多是否有所影射的討論。這首葉嘉瑩在她的「阮籍詠懷詩講錄」中曾探討過,她認為曹魏嘉平六年九月甲戌(9月19日)司馬師廢了曹芳,十月庚寅(10月6日)司馬師立了高鄉貴公曹髦。「阮嗣宗這首詩中確實指的是當時發生的這件事情。」我覺得不能說葉嘉瑩的推論「不可能」,但我也不認為這「確實指的是當時發生的這件事情」。詩中明白寫出來的季節是秋天,但卻沒有明寫他的創作時間。阮籍一生中總共經歷了五十幾次的秋天,其中嘉平六年的秋天固然曾發生了被史冊所記載的事情,但其他的五十幾次秋天未必不值得他記憶。有太多事情被史書的作者忽略,因此除非作者明確說明他的創作所本為何,或者確實留下很明確的線索(如創作日期等等),否則我常常不是很喜歡將詩的內容比附於史冊事件的解釋。這樣的比附雖然有時常常可以是有趣的,而若將撲朔迷離的詩句斬釘截鐵地指涉現實事件,卻可能會扼殺了其他讀者的想像空間。我覺得失了想像空間的詩是很可惜的。

2017年1月9日 星期一

阮籍‧詠懷(炎暑惟茲夏)

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
芳樹垂綠葉,清雲自逶迤。
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差馳。
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
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

阮籍這首詩似乎是寫他因為意識到時光的流逝,因而產生的哀傷。

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這句先交代了季節,是夏天的最後一個月。這時候的景色「芳樹垂綠葉,清雲自逶迤」,是一個很舒服的天氣。但是詩人總是善感的,眼前固然美好,但「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差馳」卻也是不變的定律,這個時節終將過去。因此在這美好的時節裏,他感受到的卻是悲哀:「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最後他用「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作為全詩的結語,大概也是他自己的願望吧!

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這句讓我產生了幾個聯想:一個聯想是弘一大師的最後偈語:「華枝春滿,天心月圓。」大師用的最後兩個意象似乎就是「卒歡好」的最佳註腳;另一個聯想是腦海裡浮現的一首歌,是光良的「童話」,這首歌最後一句是「幸福和快樂是結局」。我覺得「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這句,雖然看似只是一個很單純的願望,但其實有很深的哲學意味在:如何才能在一生最後的結尾,感受到的是幸福與美滿呢?

2017年1月7日 星期六

阮籍‧詠懷(步出上東門)

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
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
良辰在何許?凝霜霑衣襟。
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
鳴鴈飛南征,鶗鴃發哀音。
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心。

這首詩大概是也是阮籍出遊,有所感而作。

史書記載阮籍常常出遊,可是他出遊的行徑很特別,「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三國志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詩經有「駕言出遊,以寫我憂」的說法(「駕車出遊,以消除我心中的煩憂」),阮籍心中的煩憂也許特別深,所以若不採取如此怪誕的出遊方式,只有瘋狂的路徑與激烈的眼淚,才能讓他暫時忘了胸中的懊惱吧?

這首詩大概就是阮籍這種心情的一個寫照:他先是「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交代了旅程的路線與地點,是個可以看到首陽山的地方。接著描寫他所看到的:「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首陽山對中國文人來講大概不陌生,是伯夷叔齊不願臣服於周,退隱採野菜維生,最後餓死的地方,是一個悲劇之地。接下來阮籍開始描寫他的感受:「良辰在何許?凝霜霑衣襟。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鳴鴈飛南征,鶗鴃發哀音。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心。」表面上雖然是把他心中的悽愴歸咎於秋冬之際的惡劣天氣,若是搭配了他前面提到的「首陽岑」、「采薇士」,這種惡劣的氣候,是不是恰如伯夷叔齊最後的絕望呢?

2016年11月23日 星期三

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李白這首詩描寫他與朋友孟浩然在黃鶴樓送別的情景。「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孟浩然要去揚州,與李白在黃鶴樓道別。孟浩然走了,李白留下,他描寫目送朋友遠去的自己,「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李白的這首詩非常迷人。全詩只有短短二十八個字,乍看下也沒有甚麼難解的辭句,可是他不止寫得情景交融,字裏行間蘊含的情緒也是非常豐富。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這兩句詩把整個事件交代得很完整,人物、時間、地點與事件描述都很具體詳盡。不僅如此,他用的意象也很美。在「黃鶴樓」道別,以及前往「揚州」,乍看下只是孟浩然單純的行程而已,可是單單把這行程列出來,就已充滿了想像空間:離別的時節是美麗的春天,煙花三月;旅程的起點「黃鶴樓」與終點「揚州」本身也充滿傳說,崔顥寫過「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唐朝也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全唐詩卷872)的說法。「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似乎把他們的離別幻化成「良辰美景」之中的「賞心樂事」了。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這兩句的韻味更是悠長,無論寫景或抒情都刻畫得很生動。就景色來講,「長江天際流」構成了一個極開闊的景象,但是送行人他的目光卻是集中在「孤帆遠影」的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視野的盡頭。這兩句雖然是寫景,但同時也蘊含很深刻的感情,「孤帆遠影碧空盡」是動態的過程,從開船到船影消失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船影消失之後還注視著「長江天際流」,可以想像送行之人的不捨。我覺得這個動態的視覺營造的氣氛很成功,讓人的心彷彿乘著翅膀一般隨著想像的目光飛向遠方,感受到宇宙的遼闊、以及情誼的深厚。

(李太白集分類補註‧卷十五)

2016年11月15日 星期二

阮籍‧詠懷(灼灼西隤日)

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
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
周周尚銜羽,蛩蛩亦念飢。
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
豈為夸譽名,憔悴使心悲。
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
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

這首詩大概是阮籍感嘆時局險惡的作品。

開頭寫道「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營造了蕭瑟的氣氛。「周周尚銜羽,蛩蛩亦念飢。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以翢翢、邛邛兩種傳說中居安思危的神獸,對比追求名利而身處險境的人們。「豈為夸譽名,憔悴使心悲。」這不是故作清高,只是看透了追逐名利帶來的險境。最後兩句「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這似乎是用了漢朝初年陳勝的典故:

陳勝者,陽城人也,字涉。吳廣者,陽夏人也,字叔。陳涉少時,嘗與人傭耕,輟耕之壟上,悵恨久之,曰:「茍富貴,無相忘。」庸者笑而應曰:「若為庸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史記‧陳涉世家

陳勝後來舉兵反秦,自立為王,一時聲勢很浩大,成了敲響秦朝滅亡喪鐘的大人物。然而陳勝最後死於非命: 

陳王之汝陰,還至下城父,其御莊賈殺以降秦。陳勝葬碭,謚曰隱王。

與其他的農民相比,陳勝確實是有如鴻鵠之於燕雀,但綜觀他的一生,身為「鴻鵠」值得羨慕嗎?這就是一個值得細細品味的問題了,隨著人生觀的不同,答案也各異。阮籍就持否定的看法,「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

細細咀嚼阮籍這首詩,很難不聯想到他身處於一個亂世之中,局勢詭譎多變、禍福難料。李善說阮籍「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在這首詩反映的特別明顯。然而這首詩雖然時代氣氛濃厚,我覺得仍然不能過度附會。如注文選的張銑說:「頹日,喻魏也,尚有餘德及人。迴風喻晉武,四壁喻大臣,寒鳥喻小臣也。」這個說法在我看來就似乎狹隘了。阮籍甚至沒有明確表態支持魏或晉。我覺得讀這首詩,還是不能忘李善對阮籍詠懷下的註腳:「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不須去猜測他所影射的對象,但可以玩味他所塑造的極細膩的氣氛。

2016年10月1日 星期六

阮籍‧詠懷(北里多奇舞)

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
輕薄閑遊子,俯仰乍浮沈。
捷徑從狹路,僶俛趣荒淫。
焉見王子喬,乘雲翔鄧林。
獨有延年術,可以慰我心。

阮籍這首詩,前六句「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輕薄閑遊子,俯仰乍浮沈。捷徑從狹路,僶俛趣荒淫。」描述了一段靡爛的生活。阮籍見不慣沉溺於這種生活中的人們,所以他也只能寄託於傳說中的仙人,「焉見王子喬,乘雲翔鄧林。獨有延年術,可以慰我心。

2016年9月2日 星期五

陶淵明‧飲酒(結廬在人境)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這首是陶淵明的代表作之一。

陶淵明先以情景的反差「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開始,吸引讀者的注意,然後設問「問君何能爾?」引出他的生活哲學「心遠地自偏」。(「心遠地自偏」這句似乎還一語雙關:一是因為心境超邁,所以能對人境的喧囂聽而不聞;一是因為心裏喜愛寧靜,所以選擇居住於人煙不易到達的地方。)

接下來陶淵明開始具體描寫他的生活:「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勾勒出一幅相當自在的田園生活圖畫,結尾並把這自在的氣息,用哲學的口吻加以昇華,「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陶淵明用了莊子「外物篇」的意思:「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這首詩語言淺顯而意趣深遠,很能讓人產生共鳴。例如白居易就有一組「效陶潛體十六首」,其中就有「西風滿村巷,清涼八月天。但有雞犬聲,不聞車馬喧。時傾一尊酒,坐望東南山。」將桃花源記與這首飲酒詩的意境混用,來勾勒他回鄉時所見的景色。

這首詩受歡迎,然而也就有許多的爭論開始圍繞著它。例如「悠然見南山」這一句意境高遠,然而收錄此詩的文選卻記載成「悠然望南山」。「見」與「望」一字之差,也引起了軒然大波。例如蘇東坡就曾評論:「『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因採菊而見山,境與意會,此句最有妙處。近歲俗本皆作『望南山』,則此一篇神氣都索然矣。

也有討論這首詩哪幾句最精彩的。例如蘇軾認為「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兩句「最有妙處」,而王安石認為「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這四句最精彩。(見范正敏「遁齋閒覽」:「王荊公在金陵作詩,多用淵明詩中事,至有四韻詩全使淵明者。且言其詩有奇絕不可及之語,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有詩人以來無此句也。然則淵明趨向不羣,詞彩精拔,晉宋之間,一人而已。」)溫汝能「陶詩彙評」更說:「淵明詩類多高曠,此首尤為興會獨絕,境在寰中,神逰象外,遠矣。得力在起四句,奇絕妙絕,以下便可一直寫去,有神無跡,都於此處領取,俗人反先賞其採菊數語,何也?至結二句則愈真愈遠,語有盡而意無窮,所以為佳。

至於我,初次讀此詩的時候,我喜愛「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及至後來又覺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兩句確實非常有味道。現在我覺得這首詩還是整首一氣呵成讀下來最好。前四句寫理,次四句寫景,二者交融,了無痕跡,「欲辯已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