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7日 星期四

詩經‧國風‧周南‧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纍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樂只君子、福履將之。
南有樛木、葛藟縈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

這是一首祝福他人的詩。詩寫得很單純,先描述葛藤累累的樹木,在祝福君子福澤深厚。

通常我不是很喜歡牽強附會的古人解釋,不過(可能是因為看了甄嬛傳等後宮戲、或者是原詩太過簡單了),我覺得鄭玄解釋這首詩還挺有意思的:「木枝以下垂之故,故葛也藟也得累而蔓之,而上下俱盛。興者,喻后妃能以意下逮眾妾,使得其次序,則眾妾上附事之,而禮義亦俱盛。」「妃妾以禮義相與和,又能以禮樂樂其君子,使為福祿所安。」

以樹枝下垂,比喻皇后能容下的氣度,看了後宮戲,真的挺有感的。而後宮跟前朝是互為表裏的,後宮要安定了,前朝才能順遂,皇上才能萬福金安啊!如果每天都在玩「容不容得下是娘娘的氣度,能不能讓娘娘容下是嬪妾的本事」這類的精采大戲,即使是皇帝的福祿,也是不安穩的。

2016年1月6日 星期三

詩經‧國風‧周南‧螽斯

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蟄蟄兮。


這首詩借很會生的螽斯,祝福他人多子多孫。

鄭玄說這首詩:「凡物有陰陽情慾者無不妒忌,維蚣蝑(指螽斯)不耳,各得受氣而生子,故能詵詵然眾多。后妃之德能如是,則宜然。」
雖然從詩意裏看不出這是為「后妃」所寫的,但附上前面一句的解釋,這首詩確實「雅」多了,拿來祝賀他人似乎也因此很合適了。
若是直接用原詩的意思而不加解釋,似乎也有些奇怪呢!

(如果我們現在祝福他人:「祝你像蟑螂一樣會生!」應該還是會被白眼吧;
但若是改說:「祝你的子孫像蟑螂一樣繁衍億萬年!」雖然還是有些搞笑的成分在,但聽到的人(如果有幽默感的話),大概不至於反感吧。)

2016年1月5日 星期二

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水調歌頭(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蘇軾的這首詞相當有名。

詞盛行於宋代,原來是指當時歌樓的女子們歌唱的歌詞。通常同樣的曲調會有許多人依照格律填詞。這裏「水調歌頭」便是曲調名,稱「詞牌」。演唱的是女子,所以填詞的作者(許多是文人)常會模擬女性的口吻、揣摩女性的心情以創作。

然而蘇軾的詞語當時一般的詞很不同。他的詞多半不是女子口吻,寫的內容也多是抒發自己的心情。此外蘇軾本人早年似乎較少有機會接觸音樂,(在他創作生涯中,直到中年以後才開始填詞,)因此對於詞的格律也不甚講究,致使他的詞遭受了許多批評。例如陸游「老學庵筆記」卷五有紀載當時的評論:「世言東坡不能歌,故所作樂府詞多不協。」陸游則為蘇軾辯解:「晁以道云:『紹聖初,與東坡別於汴上。東坡酒酣,自歌古陽關』。則公非不能歌,但豪放不喜裁剪以就聲律耳。」後來的人多把他的詞歸類為「豪放派」。

據說蘇軾自己也承認不擅長音樂。不過歷史很弔詭(也很有趣)的是:人間無常,經過數百年,改朝換代的動亂,許多音樂都失傳了,連語言都改了。因此當時能夠演唱的詞,現在都沒辦法唱了。然而蘇軾的「水調歌頭」,在現代反而有很多人會唱,王菲就曾經唱過。經過了千年,這首真正成為了「流行音樂」了。在國語(普通話)通行的現代,對古人很重要的「音律」,對現代人大概只剩下「無感」。則,對藝術而言,甚麼才是最重要的呢?

我很喜歡這首詞的語調。對著天空問「明月幾時有」,已經有些狂態;繼續問道「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看得出喝得真有些茫了。但他又能想到「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醉意並沒有讓他腦袋昏了傻了。介於罪與醒之間,大概是最美妙的狀態,適當得將人從現實間解放出來,剛好他的動作也恰符合這個狀態,「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接下來的「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本是描寫失眠的苦楚而責備著月亮,可是接了上面「起舞弄清影」,這份苦楚似乎「昇華」一些。他對歷史是很了解得,他知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既然是「此事古難全」,是全人類的共同難題,於是,在最後,他也替全人類說出了心中最渴望的一個心願:「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2016年1月4日 星期一

詩經‧國風‧周南‧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為絺為綌、服之無斁。
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污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歸寧父母。


文意上,這是女子口吻寫作的詩歌。葛是葛藤,其纖維可以織布,採集葛藤織布製衣在當時是婦女的工作。第一章寫的是葛藤茂盛時的山谷景象,其時節黃鳥飛飛,棲息於灌木之上。第二章書寫女子工作,將葛收割、煮過,製成大家喜愛穿著的細布或粗布衣。第三章寫女子辭別女師,歸寧父母。

2016年1月3日 星期日

詩經‧國風‧周南‧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展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

這是詩經的第一篇詩。

從文意讀這首詩,是一首描寫戀愛追求的詩歌,從單相思而至結婚。第一章從描寫河心沙洲上相互和鳴的的一對雎鳩寫起,這意象讓男子想到他心儀的女孩。第二章描述追求時,因為求之不得,而讓他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第三章則描述兩人在一起之後和諧美好的相處。

然而這首詩也很早很早就被儒家學者加上了許多教化的意義。早期如毛詩傳:「關雎,后妃之德也。」直到宋朝的朱熹在寫作他的詩經集傳時,仍說「淑,善也,女者未嫁之稱,蓋指文王之妃太姒為處子時而言也;君子則指文王也。......」

這些教化的文字,現在讀來是有些令人昏頭。我常覺得,這種解釋方法太過於「泛政治化」,令我厭惡。以前讀書時我常看儒家學者不順眼,這偏見的來源,跟這類敘述不無關係。

然而我卻很喜歡孔子自己解釋這首詩的語句。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八佾。試譯:孔子說:「關雎這篇詩,快樂卻不濫情,悲哀卻不傷神。」)孔子的解釋,我覺得也頗有「詩意」,跟詩經本文依樣洋溢著不盡的餘韻。

論語裏有許多孔子論詩的話語,有些讀來很有意思。也一併附在這裏: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政,試譯:孔子說:「三百首的詩,可用裏邊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思無邪』。」)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論語‧陽貨,試譯:孔子說:「同學們,為什麽不學詩呢?學詩可以感發情志,可以提高觀察力,可以團結群衆,可以抒發不滿。近可以事奉父母,遠可以事奉君王;還可以多知道些鳥獸草木的名字。」)

詩經‧國風‧周南‧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僕痡矣、云何吁矣。

詩經的這一首詩,從語氣看來,是描述女子思念丈夫行役在外的詩。首章是描寫女子採集卷耳,卷耳雖然是易得之物,卻因為女子想念丈夫,所以始終沒裝滿一籮筐。二、三、四章則描寫遠在外的丈夫行役的困苦,用了道路難走、僕疲馬病的意象,讓整個困苦很鮮明地浮現。這些意象也常被後人引用,如白居易描寫歸鄉時旅途艱難的「傷行遠賦」:「況乎雲雷作而風雨晦,忽𩃗靄兮不見日陽。涉泥濘兮僕夫重膇,陟崔嵬兮征馬玄黃。」

然而,因為詩經成為了儒家的經典,歷來曾被加上了許多的政治與教化的意義。這一首詩也被儒家認為是后妃所作,「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故賦此詩。」(朱熹‧詩經集傳)

又或許,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可以解釋成是丈夫思念妻子的詩。聯想到杜甫的「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描寫的是妻子兒女望月懷遠,實際上在滿懷思念的卻是詩人杜甫自己,只是用情深又懷著信任,相信對方也正懷念著自己。或許這首詩也可以解釋成「遠行在外的丈夫,想像著遠方的妻子,因為思念自己,連采卷耳這看似簡單的工作都受了影響,遲遲不能完成。」

究竟哪一種解釋才是「對」的呢?我覺得,有時莫衷一是,朦朧也是很美的。詩本來就可以有多義,這也是詩有趣的地方。

2016年1月1日 星期五

聖經‧創世紀(節錄第二、三章)

聖經可能是世界上流傳最廣、影響也最大的一部書。其中許多故事,即使非基督徒,也都能知道。上面節錄的是聖經創世紀的兩個章節,似乎就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故事之一。不過好的故事可以當作寓言來欣賞,往往平凡之中可以奐發出不平凡的震撼。

這故事大意是上帝創造了一對男女,最初住在伊甸園,「當時夫妻二人、赤身露體、並不羞恥。」可是他們違反了上帝的教訓,吃了「分別善惡樹」的果實,「他們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纔知道自己是赤身露體、便拿無花果樹的葉子、爲自己編作裙子」,被上帝發現後,從此被詛咒,逐出伊甸園,承受各種的苦楚。

小時候聽這故事,只覺得七分有趣之餘,又有三分疑惑:從小的教育不就是要我們分別善惡嗎?為什麼上帝會禁止我們吃「分別善惡樹」的果實呢?

直到漸漸長大,才漸漸感到「分別善惡」這個議題背後的沉重。例如,「自由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自由似乎是善的,但打著自由之名所做出的事似乎又是另一番光景,在在使人迷惑使人震撼。

再回頭看,故事裏的「分別善惡」,真的是依照「真理」分別善惡嗎?似乎也不見得。那夫妻兩人在能夠「分別善惡」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遮掩自己的身體。可是,夫妻兩人裸露相對,又算是甚麼罪惡呢?或許更合適的解釋,他們「分別善惡」,只是從此有了「善」與「惡」的偏見而已,而這裏的「善」與 「惡」,只存在於當事人主觀之中,與「真理」無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