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7日 星期五

阮籍‧詠懷(平生少年時)

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
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
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
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
黃金百溢盡,資用常苦多。
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

阮籍詩的主旨常常難以一眼望透。這首詩可能是阮籍在晚年的時候,回首前塵,覺得此生虛度而寫;或者是在中年的時候,擔心自己的人生「走在錯誤的方向」,擔心最後一無所成。

他先刻畫了一個年輕的形象「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很瀟灑。(或許是他自己的寫照,或許不是。)然而話鋒一轉,「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時光默默地推移,人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好景已不再。「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光陰虛度以後,最後還是望著故鄉折返,則這趟遊歷究竟算甚麼呢?(三河是河南、河東、河內三地,可泛指阮籍的故鄉。)阮籍進一步感嘆「黃金百溢盡,資用常苦多。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這裏用了戰國策‧魏策四的故事:

魏王欲攻邯鄲,季梁聞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頭塵不去,往見王曰:「今者臣來,見人於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駕,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將奚為北面?』曰:『吾馬良。』『臣曰:馬雖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雖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是者愈善,而離楚愈遠耳。』今王動欲成霸王,舉欲信於天下。恃王國之大,兵之精銳,而攻邯鄲,以廣地尊名,王之動愈數,而離王愈遠耳。猶至楚而北行也。」

故事裏的季梁,塑造一個寓言的人物:想要前往南方的楚國,卻面向北方準備前進,仗著自己的馬好、錢多,便以為可以無所畏懼,而不知愈走只會離目標愈遠。季梁塑造的這位仁兄還沒有出發,阮籍似乎是設想他出發以後的景象:他有黃金百溢的雄厚財力,可是他走錯了路,在怎麼走也走不到楚國,黃金百溢終究花完。這時,他孤伶伶的在太行道,怎麼辦呢?

2016年5月22日 星期日

詩經‧國風‧召南‧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


這是早晚都忙於公務,感嘆勞苦、命不如人的詩。

2016年5月21日 星期六

詩經‧國風‧召南‧摽有梅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這首詩以梅子做比喻,描寫待嫁女子的心態變化。先是自己還有很多選擇的空間,於是要求追求者須待良辰吉時迎娶;隨著選擇漸漸變少,要求也漸次降低,最後「迨其謂之」(「就等你說句話了」),幾乎像是倒貼了。

仔細品味詩意,乍讀下覺得這首寫得很有趣;若是箇中人,大概會有「不足為外人道」的感慨吧。

三國演義‧宴長江曹操賦詩(節錄)

原文節錄:

曹操自遣徐庶去後,心中稍安,遂上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大船一隻,於中央上建「帥」字旗號,兩傍皆列水寨,船上埋伏弓弩千張。操居於上。時建安十二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氣晴明,平風靜浪。操令:「置酒設樂於大船之上,吾今夕欲會諸將」。

天色向晚,東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長江一帶,如橫素練。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數百人,皆錦衣繡襖,荷戈執戟。文武眾官,各依次而坐。操見南屏山色如畫,東視柴桑之境,西觀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覷烏林,四顧空闊,心中歡喜,謂眾官曰:「吾自起義兵以來,與國家除兇去害,誓願掃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萬雄師,更賴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後,天下無事,與諸公共享富貴,以樂太平。」文武皆起謝曰:「願得早奏凱歌。我等終身皆賴丞相福蔭。」操大喜,命左右行酒。

飲至半夜,操酒酣,遙指南岸曰:「周瑜,魯肅,不識天時。今幸有投降之人,為彼心腹之患,此天助吾也。」荀攸曰:「丞相勿言,恐有泄漏。」操大笑曰:「座上諸公,與近侍左右,皆吾心腹之人也,,言之何礙?」又指夏口曰:「劉備,諸葛亮,汝不料螻蟻之力,欲撼泰山,何其愚耶!」顧謂諸將曰:「吾今年五十四歲矣。如得江南,竊有所喜。昔日喬公與吾至契,吾知其二女皆有國色。後不料為孫策,周瑜,所娶。吾今新構銅雀臺於漳水之上,如得江南,當娶二喬,置之臺上,以娛暮年,吾願足矣。」言罷大笑。唐人杜牧之有詩曰:

折戟沈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曹操正笑談間,忽聞鴉聲望南飛鳴而去。操問曰:「此鴉緣何夜鳴?」左右答曰:「鴉見月明,疑是天曉,故離樹而鳴也。」操又大笑。時操已醉,乃取槊立於船上,以酒奠於江中,滿飲三爵,橫槊謂諸將曰:「我持此槊破黃巾,擒呂布,滅袁術,收袁紹,深入塞北,直抵遼東,縱橫天下:頗不負大丈之志也。今對此景,甚有慷慨。吾當作歌,汝等和之。」歌曰: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皎皎如月,何時可輟?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遶樹三匝,無枝可依。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歌罷,眾和之,共皆歡笑。忽座間一人進曰:「大軍相當之際,將士用命之時,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視之,乃揚州刺史,沛國相人:姓劉,名馥,字元穎。馥起自合淝,創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學校,廣屯田,興治教,久事曹操,多立功績。當下操橫槊問曰:「吾言有何不吉?」馥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遶樹三匝,無枝可依。』此不吉之言。」操大怒曰:「汝安敢敗吾興!」手起一槊,刺死劉馥。眾皆驚駭,遂罷宴。



大概在國小的時候,在三國演義裏,我第一次讀到曹操的「短歌行」。

(三國演義裏,正面的角色是劉關張以及諸葛孔明,他們是「好人」;曹操是「好人的敵人」,自然 「不是好人」了。平心而論,三國演義對曹操雖然不見得懷有好意,所以常常可以看到曹操的一些「醜態」,但是他的形象倒是跟現在留下的三國史料很接近,就是一個「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姦雄」(所以嚴格說起來,保留這些「醜態」似乎不算是「醜化」)。而他的許多「醜態」反而讓他作為一個「人」的形象更加立體。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批評三國演義「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劉備與諸葛亮都是三國演義著意刻畫的「好人」,只是寫得太理想化了,以至於不像是一個「人」;與劉備諸葛亮相較,被保留了許多「醜態」的曹操,反而才像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欲的人,反而讓人能有共鳴,倒是因禍得福了。)

在三國演義裏,「宴長江曹操賦詩」是曹操在赤壁戰敗前志得意滿的表現。演義描寫當時的曹操以為勝利垂手可得,因此大開宴會,頗有提前慶功的意思。然而,所有讀者與聽眾大概也都知道這一戰的結果如何,即使不曉得歷史,至少也知道在曹操舉行慶功宴前,孔明與周瑜早就安排好了「連環計」等待著這個大奸臣。看著不知即將走向大敗的大奸臣,洋洋得意地提前舉行慶功宴,便是這一段的趣味所在。

而這一段文章寫得也很有味道。先是描寫時間、景色、交代背景,讓這場宴會如在面前。曹操對諸將說的話,大氣的口吻,似乎也頗有模仿他的名作「讓縣自明本志令」的味道。而引用的兩首詩更是畫龍點睛:杜牧的「赤壁」以及曹操的「短歌行」。

這兩首詩都是名作。而在「宴長江曹操賦詩」這段故事脈絡裏,杜牧「赤壁」的作用很明顯,大抵就是讓讀者「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而敘及「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讓整個故事又更增加了幾許香豔氣息。

然而曹操「短歌行」在這段故事裏的作用倒是耐人尋味多了。「短歌行」最有味道的便是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這四句,偏偏演義要藉著參與宴會的劉馥之口說:「『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遶樹三匝,無枝可依。』此不吉之言。」最後還要讓曹操大怒,於是「手起一槊,刺死劉馥。眾皆驚駭,遂罷宴。」

特別有意思的是,「宴長江曹操賦詩」這一段的描寫,似乎恰好是赤壁賦「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這句裏該有的元素幾乎都出現了,只是在許多方面做了歪曲。

雖說演義用了許多「惡意」來描寫曹操以及他的「短歌行」,我初次讀到這段的時候,仍然是愛上了這首詩。當時我甚至看不太懂這首詩的內容,但我還是愛上了。或許好的作品就像是美麗的寶石,縱然蒙塵,晦暗中的光芒依舊動人吧!

漸漸的我也覺得這段帶著惡意描寫的「宴長江曹操賦詩」饒有趣味:赤壁之戰前夕是曹操生涯功業的頂點,「短歌行」是則曹操文學創作的頂點,演義把這兩者結合,也挺有意思,似乎象徵曹操的「飛龍在天」。然而在中國的哲學傳統裏,飛龍在天的下一個階段是「亢龍有悔」,指盛極而衰。這段故事結尾處加入了一段刺死劉馥的橋段,似乎也可以是象徵著曹操「亢龍有悔」。

俗語說「一葉知秋」,這其實是一個很有趣的景象:一片小小的葉子,象徵著整個即將凋零的世界。我覺得「宴長江曹操賦詩」這段,也像是秋天的一片葉,在三國演義裏,象徵著曹操已經進入了他的秋天。

阮籍‧詠懷(開秋兆涼氣)

開秋兆涼氣,蟋蟀鳴床帷。
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
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
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
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

從末尾「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這兩句看來,這首大概也是描寫阮籍「率意獨駕」的作品。詩經的邶風及衛風都有「駕言出遊,以寫我憂」的句子,希望能「藉著駕車而出遊,消除我心中的憂愁」,阮籍大概可視為這個傳統的實踐者。只是他的憂愁消除了嗎?大概也沒有。他從深夜徘徊到清晨。

詩的開頭寫阮籍的憂愁:「開秋兆涼氣,蟋蟀鳴床帷。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關於蟋蟀,詩經唐風有紀載:「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大意是說「蟋蟀會隨著季節而變換棲息地,等到蟋蟀到室內的時候,也就是一年即將結束的冬天了。想到時光的匆匆流逝,使我感到憂愁。」這四句大抵就是一般「悲秋」的情懷,然而阮籍還有更深一層的悲嘆:「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這時,連個能談話的對象也沒有。

他沒有說為何無人可以傾訴。他只默默地寫下「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他還是用了老方法,「駕言出遊」,期望「以寫我憂」。他的憂愁消除了嗎?大概沒有。他從深夜徘徊到清晨。最後,他結束了這趟散心之旅,他甚麼都沒找到就回家了。這個無言的旅程的結束,讓我想到秦觀的幾句詞:「柳外畫樓獨上,憑闌手撚花枝。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秦觀‧畫堂春)

讀這首詩,讓我不能不聯想到詠懷詩的第一首:「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衿。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2016年5月9日 星期一

杜甫‧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清朝的楊倫所編的「杜詩鏡銓」把這首詩編在卷三,大約是杜甫於唐玄宗天寶至唐肅宗至德年間寫作的作品。依其內容,大概是以安史之亂為背景,描寫戰爭後的作品。

我很喜歡這首詩的情景交融。「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這首詩的開頭就不同凡響,塑造很大的對比,讓人震撼:「國」是文明、「山河」是自然。文明的建立是許多人共同經過長時間努力的成果,但是,在災難之後,卻這麼輕巧的就破滅了。然而山川,並不是因為人而存在,在這災難之後卻依舊存在。不僅如此,在人無力維持文明的時候,自然規律仍然隨著時間運行,顯得更加無情。在生意盎然的春天,草木依舊生長,然而城裏的人大概也已無力去修剪這些草木了,只能讓這個城更像是一座廢墟。蕭條,這就是文明在大自然前的不堪一擊。


在氣勢宏大的兩句之後,接著是兩句極為細膩的描寫:「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每次讀這兩句,我都覺得非常有味道,而且愈是沉吟玩味、就愈令人喜愛。這兩句似乎可以作兩種不同的解釋,兩個解釋都很有意思:

一種可能的解釋是:春天仍然是有花的。在戰爭後,人見到花,想到以往的繁華,對比今日的蕭條,難過而落淚;在蕭條有如廢墟的城裏,人煙稀少,周遭寂寥,突然飛出的鳥兒作出的聲響,也足以讓人嚇一跳。──這是寫人。

另一個似乎也通的解釋是:在春雨後,花上沾了水滴,看起來彷彿是流淚的美人,正在為這亂離的時局感到難過。鳥兒,總是警覺著,人們一旦接近,立時就飛走了,像是驚魂未定的「驚弓之鳥」似的。──這是寫物。

這兩種解釋,哪一種才「對」呢?我覺得不妨把這兩句詩當作雙關,主詞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默默地把物與我交融得了無痕跡,這才是杜甫的功力。

在巧奪天工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之後,「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卻是人情的最直接卻也最深刻的描寫。在杜詩鏡銓裏,另收錄有「得舍弟消息二首」,或許「家書抵萬金」也是實寫杜甫自身的喜悅。

悲與喜,兩者交融之後,杜甫寫道「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這動作顯得有些滑稽,然而卻可以顯現杜甫不是做作的人,他也不避諱表達他最真的感情。杜甫不是宋朝詩人,沒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情懷,喜就喜、悲就悲。這首詩,先是大悲,之後又大喜,本身情緒就是無法調和。既無法調和,就忠實把這種讓人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情緒呈現出來吧!「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這就是杜甫的真情。

2016年4月17日 星期日

蘇軾‧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單用一句話來含括蘇東坡是不可能的。而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他,我會用「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這是東坡「六月二十日夜渡海」這首詩的第二聯,描寫的是海上所見的景色以及聯想,然而卻也有很美的象徵意義。

這首詩作於蘇東坡65歲。不久前他才因為宋哲宗去世後政局暫時改變,因而遇赦,結束了謫居的海南島的處分,可以北歸。這趟旅程並不順利,在渡海前還遇到暴風雨。這首詩字面上便是描述這場風雨過後的景象與心境,同時似乎也是描述他自己從漫長的政治風暴中解脫後的心境。

這首詩的敘事井然有序,先交代時間與背景,其次刻劃眼前景色,繼而抒情,最後總結。

「參橫斗轉欲三更」,三更是現在的午夜前後(23時至次日1時),「參橫斗轉」是星星的運動,這句暗示東坡仰觀天空可能有一段時間了,才能觀察到星宿的變換。為什麼他會觀察夜空如此之入神呢?「苦雨終風也解晴」,在此之前他經歷了一段暴風雨。風雨之夜,是看不見星空的,此刻東坡對星空如此入迷,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他看到的星空是怎樣的呢?「雲散月明誰點綴」。詩題紀載了這首詩的時間是農曆6月20日,這時的月亮雖然已不是滿月,但還是挺明亮的,足以與天上的雲彩構成一幅美景。(我自己從國小四年級以後住在臺北縣這個光害嚴重的地方,所以不熟悉「月光」為何物。直到去花蓮當兵,晚上輪值夜哨,這才知道在沒有光害的地方月光是如此明亮,照射出來的影子也極為明顯。)東坡是一個敏銳的詩人,詩人都有一些容易感動的氣質,看到美麗的景色往往會想入非非,繼而他問一些癡心的問題:這樣的美景為什麼存在呢?「女為悅己者容」,化妝點綴了女子的美貌,是為了喜愛這女子的人而存在。而眼前所見如此美景,「雲散月明」,又是為了誰而存在呢?

這種問題是不會有「答案」的,東坡也沒有打算回答的意思。他繼續往更深一層看去:「天容海色本澄清」。雲與月,是為了點綴天與海兒存在嗎?不是。天容與海色本已是澄清的。不需要額外的雲與月來多餘的襯托與裝飾,天容與海色的澄清,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美。

我想當蘇東坡體驗「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的那一刻,他應該是無限震撼的。這首詩是「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是東坡在海上的經驗,此時上是天、下是海,當他意識到「天容海色本澄清」時,也就意識到:正是他自己,也置身於這無限的澄清之中。(這種境界大約可以借用康德所謂的「昇華、崇高」來形容吧?)

「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這句,除了境界極大以外,讀到這句的後世人,大概也很難不聯想到蘇東坡的為人。他一生中多遭波折,可是他似乎始終保持純淨的本心。在黃州,他能寫下赤壁賦這類超脫的作品;在海南島,比黃州更遠了,而東坡寫下的作品反而更平易近人了,例如下面幾首絕句:

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鬚蕭散滿霜風。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
父老爭看烏角巾,應緣曾現宰官身。溪邊古路三叉口,獨立斜陽數過人。
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飽蕭條半月無。明日東家知祀竈,隻雞斗酒定膰吾。
(以上是「縱筆三首」。)

半醒半醉問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尋牛矢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西。
總角黎家三小童,口吹蔥葉送迎翁。莫作天涯萬里意,溪邊自有舞雩風。
(以上是「被酒獨行徧至子雲威徽先覺四黎之舍三首」的前兩首。)

「牛矢」指的就是「牛屎」,在漢語的詩歌裏,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詞彙實在少見,然而「但尋牛矢覓歸路」自有其平凡中的情趣,卻是沒有體驗過田園生活的人所不易領會的。鄭騫「詩人的寂寞」一文裏,提到「但尋牛矢覓歸路」,曾有「何以東坡筆下這樣無擇」這樣的疑惑;而當鄭教授到了臺灣,經歷了一次在田間迷路,「走來走去,轉不出圈子,沿路看到不少牛矢;我立即想起牛矢歸路之語。從此對於東坡此詩,不但不覺得奇怪,反而甚為欣賞了。」這趟迷途讓鄭先生做了四首詩,其中一首寫道「少年常怪東坡老,牛矢何緣寫入詩?今日南荒迷歸路,臨風惆悵立多時。」由此可知「但尋牛矢覓歸路」是有其情趣的,只是要有這樣的經驗、還要有閒情雅致才能領略那種最平凡卻最本真的原初生命情懷。東坡到海南島,地理上是當時國家的天涯海角,年歲上也已是老邁之身,卻還能在最平凡的生活中發現以往未曾領略過的趣味、且樂在其中,從這裏也可以看出他的胸懷的可愛了。

在描述過令人讚嘆的美景之後,東坡接著寫道「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這兩句卻是描述自己的感受了。這兩句各有典故,用的也很有趣。「空餘魯叟乘桴意」用論語‧公冶長篇孔子所說的話: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蘇東坡說「空餘魯叟乘桴意」,他本來就是乘船在海上、本來就是「道不行」所以才會被貶謫到這麼遠的地方,而自比為「魯叟」,身為一個儒者似乎也不無可洋洋得意處。至於「粗識軒轅奏樂聲」,則是指暴風雨,典故出自韓非子‧十過篇裏的寓言,這篇寓言我覺得也挺有意思,抄錄如下:

奚謂好音?昔者衛靈公將之晉,至濮水之 上,稅車而放馬,設舍以宿,夜分,而聞鼓新聲者而說之,使人問左右,盡報弗聞。乃召師涓而告之,曰:「有鼓新聲者,使人問左右,盡報弗聞,其狀似鬼神,子為我聽而寫之。」師涓曰:「諾。」因靜坐撫琴而寫之。師涓明日報曰:「臣得之矣,而未習也,請復一宿習之。」靈公曰:「諾。」因復留宿,明日,而習之,遂去之晉。晉平公觴之於施夷之臺,酒酣,靈公起,公曰:「有新聲,願請以示。」平公曰:「善。」乃召師涓,令坐師曠之旁,援琴鼓之。未終,師曠撫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不可遂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師曠曰:「此師延之所作,與紂為靡靡之樂也,及武王伐紂,師延東走,至於濮水而自投,故聞此聲者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其國必削,不可遂。」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子其使遂之。」師涓鼓究之。平公問師曠曰:「此所謂何聲也?」師曠曰:「此所謂清商也。」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師曠曰:「不如清徵。」公曰:「清徵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古之聽清徵者皆有德義之君也,今吾君德薄,不足以聽。」平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願試聽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道南方來,集於郎門之垝。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頸而鳴,舒翼而舞。音中宮商之聲,聲聞於天。平公大說,坐者皆喜。平公提觴而起為師曠壽,反坐而問曰:「音莫悲於清徵乎?」師曠曰:「不如清角。」平公曰:「清角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昔者黃帝合鬼神於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並轄,蚩尤居前,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騰蛇伏地,鳳皇覆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今主君德薄,不足聽之,聽之將恐有敗。」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願遂聽之。」師曠不得已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雲從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風至,大雨隨之,裂帷幕,破俎豆,隳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懼,伏於廊室之間。晉國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癃病。故曰:不務聽治,而好五音不已,則窮身之事也。

韓非子所記載的故事,其實挺淒厲恐怖的。可是東坡寫「粗識軒轅奏樂聲」,卻帶有一絲幽默的語氣,一則字面上看起來好像很「風雅」,「軒轅」是黃帝,照字面上很容易聯想到君王,而君王用的音樂當然是最精緻美妙的,不讀書誰會想到「軒轅奏樂」指的是暴風雨呢?更何況照故事裏師曠的說法,「清角」確實也是最高檔的音樂,還不是隨便的人都能聽得,「主君德薄,不足聽之,聽之將恐有敗」,而東坡在「粗識軒轅奏樂聲」之後,能夠平安,還能陶醉感歎於「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之美,對比平公的狼狽,是不是代表我東坡也算是個有德之人呢!

抱持著這種心胸,回首過往的凶險,東坡寫下「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作為這首詩的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