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9日 星期五

史記伯夷列傳

伯夷列傳,是司馬遷史記列傳的第一篇,讀來有些語焉不詳、字裏行間流露的感情卻格外強烈。「感情」其本質是生命面對生存難題時,為了抉擇「面對」或「逃避」動員身體反應的機制。最強烈的感情,也意味著課題已觸及人的最基本生存價值課題。「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伯夷列傳這篇文章有許多問句,我覺得這些提問與反問,恰恰也是司馬遷逼問自己、認識自己、最後實現自己的心之旅程。

以下簡介這篇司馬遷的心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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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閒,岳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

可能對儒者而言,伯夷叔齊的事蹟已經是常識了,所以司馬遷不忙著切入正題,先來了一段典籍漫談:「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這大概也表明了他對自己學問根基的認同。接著就從虞夏之文無縫談起堯舜禪讓之事,歷數「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閒,岳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這些事蹟剛好對比伯夷叔齊的讓國之舉,一般來說,就可以直接絲滑的開始切入傳主事蹟了,但是司馬遷畫風突變,突然間又盤點了好幾個讓國之人:「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這邊司馬遷冒出了第一個問號。讓國的人這麼多,為什麼有些人留名青史、有些人卻不被稱道呢?(許由、卞隨、務光這幾位的事蹟都記載於莊子書中。以我們的角度來看,大概會覺得他們的事蹟是寓言。然而司馬遷大概是親自造訪傳說中的許由冢的緣故,他並不質疑這些人事蹟的真實性。從宏觀角度來看可能堯、舜事蹟的真實性也有些可疑。正如與西方人討論時通常無須刻意探論聖經故事真實性,這裏打算只討論司馬遷的文章本身,就不以古史辯式質疑去挑戰各種傳說真實性了。)

司馬遷繼續延伸了另一個歎問:「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從史記裏,不難看出司馬遷對孔子的欣賞崇拜,這裏,他大概是可惜像許由、卞隨、務光這類高絜之士没有受到自己偶像的青睞吧。介紹傳主伯夷之前,司馬遷先引用了他這位偶像對伯夷的評論:「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然而他話鋒一轉,卻表示他觀察到與孔子不同的視角:「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

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接下來,司馬遷開始了對傳主的描述:「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這段文字中規中矩述說傳主為了自己價值觀而自我了結的一生。而透過伯夷叔齊生命最後的悲歌,「由此觀之,怨邪非邪?」再次重申了司馬遷對孔子「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這個評論的質疑。司馬遷對孔子的尊崇已近乎粉絲對偶像的狂熱,喊出「至聖」的正是太史公本人。然而當課題觸及內心最深處時,司馬遷不會因為與偶像意見不同而忽視自己真實的心聲----於是,隨著提問,文章進入第一波高潮,若認真細品,當可聽到司馬遷靈魂在嘶吼!

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文章的高潮構築於悲憤的質問:「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為什麼像伯夷叔齊這樣的好人,會這樣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然後他再舉了顏回好人沒好報、盜蹠惡人沒惡報的例子。接下來,「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這裏,大概已是司馬遷寫自己親身閱歷了,司馬遷自己更是「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的人。有親身經歷感受的他,對於「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這種說的輕巧的話大概是很難認同,他發出了靈魂的質問:「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

儘管帶著對「好人有好報」天道最深刻的質疑,他卻不改對自己價值觀的信仰。「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他引用孔子的話申述己志,表達自己不會為了名利改變志向。「「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接著,他要進一步隱諱地娓娓說出他心中真正的志業。他志業大而邏輯完整,讓他願為這放棄一切榮辱,呼應了伯夷叔齊用生命證明自己心中的存在價值。只是這志業實在太大,或許為了表現謙虛,又或者時代壓迫下的顧慮,司馬遷表達得很模糊。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眾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司馬遷仍是引了孔子的話來開話題,這話字面上乍看很好理解,在這篇文章中卻是樞紐。一方面隱隱呼應了文章開頭對於許由、務光等人未獲得相應名聲的感歎,同時這話也是他心中的志業:他不甘於身後湮沒在時光長河中,推己及人他也希望曾經精采活著的人也可以恰當的被人們記得。可以說司馬遷寫了那麼多篇列傳,「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可說是總綱。順著他創作列傳的思路下來,他借用賈誼鵩鳥賦裏著名的一句話總結芸芸眾生「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眾庶馮生。』」精采的人通常有他願意為之犧牲的事。「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人都有物以類聚的想法,會希望知道與自己價值觀相近的人的事蹟。而像孔子這樣的聖人,藉由他的著作滿足了大家的需求。接著,他含蓄的說出自己的志業:「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話雖是用反問的形式委宛說出,細品可知司馬遷志在成為一個像孔子一樣的人----他知道有很多賢德、努力的高絜之士,雖然值得敬佩,卻不為人所知----所以他立志成為一個橋梁,就像孔子一樣,讓這些人能留下他的名聲,為後世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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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讀這篇列傳的年輕的我,曾暗暗奇怪司馬遷第一篇列傳為何如此語焉不詳?覺得這似乎是這位文豪的敗筆,是他最差的文章。隨著年歲漸長,我漸漸能感受到司馬遷字裏行間的熾熱感情。隨著閱事漸多,感受了各種人性中不那麼美麗的面向,漸漸我也能體會到司馬遷寫這篇文字的心情。最後我覺得這是偉大文豪高潔內心的不屈的宣言,是司馬遷最好的文章。好人不一定有好報,這是歷史教導我們的殘酷的事實。但是,人有很多種選擇終極人生方向的機會,縱使好人未必有好報,縱然知道這是一條艱難乃至屈辱的道路,真正的好人仍然會亮出他擇善固執的最高貴情操。讀完這篇伯夷列傳,我彷彿稍稍了解了司馬遷留下史記皇皇巨著的心路歷程,接收到了跨越時空的模糊的小小的巨大震撼。

2026年4月10日 星期五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11-第40號交響曲 Sinfonie in g KV 550

莫札特第40號g小調交響曲,依照作者自已的作品自錄,寫作完成於1788年7月25日,編號91號。如同39號41號一樣,第40號交響曲創作歷程、初演情形都是謎團。由於這首交響曲莫札特還留下了兩個不同的稿本(無豎笛版與有豎笛版),一般推測可能是莫札特聽了無豎笛版的演出效果,覺得需要加強,而創作了有豎笛的版本。若這推測正確,則這首g小調交響曲很可能於莫札特生前以某種形式在莫札特面前演出過。這兩版樂譜由維也納愛樂典藏。

第40號大概是莫札特交響曲中最受歡迎的一曲,小調的樂音在衆多開朗的莫札特作品中自帶辨識度以外,這首交響曲的旋律還格外優美,哀而不傷,神祕而高貴。舒伯特形容可在這首交響曲中聽到天使在歌唱。


或許也正是第40號交響曲旋律太吸引人,特別是第一樂章,讓人想要好好去投入感情去「唱」,導致不同指揮家詮釋往往差別很大。別的不說,光是第一樂章的速度,大家就相差很多。依譜面記載,第一樂章「Molto allegro」共299小節,每節2拍,按快版的最慢建議速度每分鐘120拍計算,應在5分鐘內演畢;若加入前100小節呈示部反覆(共399小節),則應在6分40秒左右演完。然而大多數的演出速度都遠慢於這個建議速度,舉幾個我以前蒐集的例子,列表整理一下:

演出 大約時長 平均節拍
朱里尼1987(反覆) 9:09 約87拍
華爾特1959(不反覆) 6:37 約90拍
貝姆1976(反覆) 8:53 約90拍
克倫培勒1963(不反覆) 6:38 約90拍
克倫培勒1956(反覆) 8:41 約92拍
華爾特1953(不反覆) 6:19 約95拍
貝姆1961(反覆) 8:26 約95拍
貝姆1964(不反覆) 6:19 約95拍
貝姆1955(反覆) 7:38 約105拍
福特萬格勒1944(不反覆) 5:38 約106拍
理查史特勞斯1927(不反覆) 5:33 約108拍
托斯卡尼尼1951(反覆) 7:19 約109拍
福特萬格勒1949(反覆) 6:56 約115拍

參考值:快板下限(不反覆) 4:58 約120拍
參考值:快板上限(不反覆) 3:33 約168拍
參考值:快板下限(反覆) 6:39 約120拍
參考值:快板上限(反覆) 4:45 約168拍

建議速度(維基百科):
Allegro - 快板(120 - 168 bpm)
Moderato - 中板(90 - 115 bpm)

如果按照估計的平均拍子來看,上列的演出沒有一個達到譜面要求的快板速度,幾乎把40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當成「中板」了。最「忠於原譜」速度的指揮,反而是浪漫的福持萬格勒。(上述指揮家演出這首之前,可能也經歷過互相拉扯的靈魂拷問:「你是否應該按照樂譜上的速度演奏?」與「這麼美的旋律你是否捨得用快板的速度飛快帶過?」由此大概也能看出,藝術很難有唯一標準答案。)


以下簡單聊聊華爾特與貝姆演出的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

華爾特(Bruno Walter)曾在訪談中提及:「我很早就指揮了降E大調和C大調朱比特,但很晚才指揮g小調交響曲。當我第一次有足夠的勇氣演奏g小調,我記得那時我已經50歲左右了。我覺得好好詮釋演出這首作品是我的職責,同時我也感受到它詮釋上的難度,直到我快50歲時,我才下定决心演出它。我對於能毫無顧慮演奏此曲的年輕指揮家感到疑慮,這是一首需要如此深沉的情感、又需要高度成熟技巧的作品。」他還為自己錄製的40號交響曲加了一段簡介:「現在即將聽到的是莫札特g小調交響曲,這部卓絕的作品,與另外兩部偉大的降E大調及俗稱朱比特交響曲於同一個夏天創作。它是其札特最悲慟的作品之一,從音樂開頭就讓人們對莫扎特的普遍看法感到遲疑,人們普遍欽佩莫札特的天才,將他視為洛可可風格的代表,這先入為主的觀念也遮蔽了這世紀人們對他典範地位及深刻創造力的認識。他的作品帶有18世紀的一些時代特徵,但這些特徵不是莫札特的本質。他的作品不屬於風格或時代,它只屬於莫扎特,因為他是真正天才的永恆藝術。各位現在即將聆聽的交響曲,就是最崇高的傑作。」華爾特這段樂評,讀來更像是粉絲留言,滿滿是對這首g小調交響曲的崇拜。我覺得華爾特可能是這首交響曲最有魅力的詮釋者,聽聽他的演奏,我覺得「如此深沉的情感」恰恰可作為華爾持詮釋的最佳註腳。

晚年的華爾特主要在美國活動,他於1953年及59年兩度為CBS兩度錄製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圖左1及右1)。第40號交響曲對華爾特意義重大,在1956年華爾特接受Arnold Michaelis的訪談(右2),他說他將近50歲才做好演奏第40號交響曲的準備。1958年,CBS發行了一張題為「An Evening with Bruno Walter」的唱片(左2),收錄了四首曲子,噱頭是每首之前增添的華爾特解說,其中第一個曲目就是第40號交響曲,收錄的是華爾特於1953年指揮紐約愛樂灌錄的演奏。

1953年,哥倫比亞發行莫札特第35、40交響曲唱片為大師慶生,為此華爾特還撰文感謝,並語帶感性的談及他對唱片的看法:


哥倫比亞唱片公司以「紀念我的77歲生日」的名義發行我的最新唱片,藉此表彰我。我謹以最誠摯的謝意,表達我們多年來合作給我帶來的深切滿足。聆聽著我們共同努力的成果——那些令人嘆為觀止的唱片,它們營造出一場真實音樂會的幻象——我由衷欽佩誕生於19世紀最後幾十年的原始留聲機技術,那是獨創性與藝術敏感性的結合——我活得也真是夠久了,所以我還能記得最初留聲機所發出的嘶啞聲音。——留聲機能將音樂的原音地再現,讓音樂得以流過時光長河傳世。
當然,即使是最完美的錄音設備機器也無法取代現場演奏,無法取代現場所蘊含的人性溫暖、自發性和靈感。但錄音已成為直接音樂體驗最受青睞的替代,其對音樂文化的價值,堪比偉大畫作的精美複製品對音樂文化的價值。正因如此,它將訊息傳播到遙遠的地方,從而大大增強了音樂對人類的影響。因此,昔日純粹的科技奇蹟已成為當今重要且影響深遠的文化財富。我們不再需要哀嘆偉大音樂詮釋的曇花一現,音樂家的逝去也不再意味著其藝術的徹底喪失。在某種程度上,他依靠這台令人驚嘆的機器而生存,它不僅能高度的再現聲音的動態和色彩,還能高度的展現音樂表演中個人的情感表達。
這些成就不僅豐富了我們自身的音樂生活,也使我們能夠為後人留下豐富的詮釋藝術典範遺產,從而為未來的音樂文化做出寶貴貢獻。

布魯諾·華爾特

華爾特弟子貝姆(Karl Böhm)的演出卻與師父很不同。我覺得華爾特的詮釋彷彿有魔法(像極了愛情),易讓人陷入熱戀,忘卻今夕是何夕。貝姆大概就是這個魔法的中招者,他在晚年受訪時說道:「華爾特的典範演出,特別是莫札特的演出,讓我蹦發出對莫札特的熱愛。當時我對莫札特的迷戀,甚至讓我只有一個願望:我只想指揮莫札特、莫札特、莫札特!」貝姆的演出卻又跟華爾特判然不同:貝姆對莫札特的愛,是透過在嚴謹架構下認真對待每個音符而體現;華爾特則陶醉於歌唱,不時明顯變換速度,甚至會偶爾停頓。
立體聲錄音技術在華爾特八十歲左右開始風行,幸運的紀錄了這位因戰亂流落至新大陸的偉大指揮家最後歲月。然而與晚年華爾特最常合作的樂團,是唱片公司臨時成立的任務編組(哥倫比亞交響樂團),加上大師晚年身體抱恙,都讓人覺得滿足之餘有些可惜。與師父相較,貝姆留下的錄音遺產就幸運多了,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與柏林愛樂、維也納愛樂等頂尖樂團留下大量立體聲唱片,除了最後幾年外,他一直顯得精力充沛。以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而言,我最常聆聽的就是貝姆與柏林愛樂的演出。(對貝姆而言,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可能別具歷史意義:1964年奧地利於因斯布魯克(Innsbruck)舉辦冬季奧運會,貝姆指揮維也納愛樂為此盛會揭開序幕,演出曲目就包含這首g小調交響曲。)

1964年1月26日,貝姆於茵斯布魯克冬季奧運指揮維也納愛樂演奏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右圖是正在謝幕的樂團,可以看到背後牆上高懸奧運的標誌,其下由左至右分別是提洛邦、奧地利、茵斯布魯克的紋章。據維也納愛樂網站,這場開幕音樂會1964年1月26日於茵斯布魯克市政大廳(Großer Stadtsaal Innsbruck)舉行,曲目為奧地利國歌、奧運頌歌、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貝多芬第7號交響曲。觀眾席正中走道上設置了當時奧地利總統謝爾夫(Adolf Schärf)的座位,站立在走道上聆聽的年輕人,大概是參賽的選手們吧。或許部分聽眾較少有參加音樂會的經驗,上半場的莫札特第40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結束之際有掌聲響起,隨即克制又回復安靜。或許這個動作破壞了音樂的進行,然而在影片裏看到這忘情的舉動,卻也讓我覺得分外生動。(下半場演奏貝多芬交響曲時,樂章間就沒有人鼓掌了。)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貝姆指揮維也納愛樂1963、1964音樂會。DVD, Dreamlife DLVC-1211 Böhm / Wiener Philharmoniker R.Strauss Ein Helbenleben, Tod und Verklarung, Mozart Symphony No, 40, Beethoven Symphony No, 7, (1963 1964)
貝姆紀錄片,收錄於貝姆DG管絃樂錄音全集
華爾特CBS錄音全集
https://www.wienerphilharmoniker.at/de/konzerte/eroffnungsfeier-der-9-olympischen-winterspiele/7589/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9B%A0%E6%96%AF%E5%B8%83%E9%B2%81%E5%85%8B%E5%B8%82%E6%94%BF%E5%8E%85

2026年4月5日 星期日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10-第39號交響曲Sinfonie in Es KV 543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10-第39號交響曲Sinfonie in Es KV 543 Sinfonie in Es KV 543

1788年夏季,莫札特創作了三首交響曲。依莫札持自己記載的作品自錄,三首交響曲分別是6月26日降E大調交響曲(no.84)、7月25日g小調交響曲(no.91)、8月10日C大調交響曲(no.92)。這三首交響曲後來分別被全集編為39號(KV 543)、40號(KV 550)、41號(KV 551)。

除了莫札特在目錄中留下的少量記載外,創作歷程是個謎團,我們不和這些交響曲為何而作;首演也是謎團,我們不知這些交響曲為誰而作。我們最能知道的,大概是這些交響曲在莫札特去世後的今日很受歡迎,常被愛樂者稱為他的「三大交響曲」。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三首美麗的音符點綴莫札特令人惆悵的永恆榮耀。

莫札特第39號降E大調交響曲,是「三大交響曲」中最早完的,也是三首中最具有「古典美」、最「純潔」的一曲。39號如同38號,以偏慢的序奏開啓樂章。如果38號讓人聯想到唐喬凡尼隱含的複雜人生啓示,39號大概是預告了魔笛的聖潔無瑕吧。

第39號的親筆譜原由柏林的國家圖書館典藏,可惜因為二戰而滅失了。所幸維也納樂友協會留存有複印本。

1969年的貝姆
有一段時間,我很常聽貝姆與柏林愛樂在1966年錄製的莫札特39號交響曲,整個演出都揚溢著朝氣,彷彿與當時貝姆蒸蒸日上的事業相呼應(當時姆正在錄製莫札特交響曲全集)。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9-第38號交響曲「布拉格」Sinfonie in D >>Prager Sinfonie<< KV 504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9-第38號交響曲「布拉格」Sinfonie in D >>Prager Sinfonie<< KV 504

Sinfonie in D >>Prager Sinfonie<< KV 504

莫札特第38號D大調交響曲副標題「布拉格」,反映了這首作品與布拉格不解的緣份。1786年5月1日,莫札特的費加洛婚禮在維也納初演,費加洛熱潮雖然未在維也納持續太久,這齣歌劇卻在布拉格受到空前歡迎。1787年初莫札特受邀前往布拉格,聆聽1月17日的費加洛演出,不久更於1月22日親自指揮該劇上演。在1月22月演出歌劇之前,莫札特親自指揮這首D大調交響曲的初演。由於之後的第39、40、41號交響曲的初演情况都不明朗,第38號交響曲是莫札特生前有明確初演紀錄的最後一首交響曲。

莫札特晚期的交響曲大多是四個樂章結構,第38號交響曲則採用較傳統的三樂章結構寫成,在莫札特晚期交響曲中顯得特殊。

第38號交響曲的親筆譜,在二次世界大戰中曾一度失去蹤跡,所幸1980年於波蘭Krakow重見天日。

第38號交響曲雖是大調寫就的文響曲,然而第一樂章前有一段深邃而漫長的序奏,彷佛醞釀了一團霧氣,籠罩了往後的樂段,整個曲子給人一種「想開心、卻又開心不太起來」的感覺。或許這首交響曲預示了歌劇唐喬凡尼的即將到來,這是一齣以凶殺案開篇的「喜歌劇」,滿滿的黑色幽默。

華爾特1955年指揮維也納愛樂
就第38號而言,我偏愛華爾持的演出。若把這首略帶灰色情緒的交響曲比喻為略帶苦味的咖啡,華爾特的烘焙出的香氣大概最契合我的味蕾。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2026年4月4日 星期六

詩經‧國風‧齊風‧東方之日

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在我闥兮、履我發兮。


「東方之日」是詩經齊風裹我比較喜歡的一首。大概是一首情詩,描述一位美麗的女孩在詩人的家裏,詩人外出時,還想像著女孩在家裏的狀態:她的現在若站起,雙腳大概會正好踩在我曾留下足跡的地上吧!不僅描述出有一種情侶暫時分別、心中不住想念的感情,還透過腳部足跡的間接接觸,刻劃出甜蜜熱戀的親蜜趣味。

2026年3月30日 星期一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8-第36號交響曲「林茲」Sinfonie in C >>Linzer Sinfonie<< KV 425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8-第36號交響曲「林茲」Sinfonie in C >>Linzer Sinfonie<< KV 425 Sinfonie in C >>Linzer Sinfonie<< KV 425

莫札特第36號C大調交響曲副標題「林茲」,反映了這首作品的創作地點,這首交響曲作於1783年。 莫札特於1782年,不顧父親反對與康絲坦采結婚,直至1783年才返回薩爾斯堡,演出c小調彌撒(KV 427),停留了10日左右返回維也納,回維也納途中停留於林茲。在莫札特寫給父親的信件中描述,他受到當地人的款待,而想要舉行音樂會作為報答,然而他手頭沒有現成的交響曲樂譜,所以必須以「彷彿脖子被掐住」的超快速度創作一曲。這首交響曲可能就是36號林茲交響曲。

目前莫札特林茲交響曲的親筆譜已經遺失,傳世的樂譜主要有兩個來源,一是多瑙艾辛根的費爾斯登貝格侯爵向莫札特購買的樂譜,譜面上有莫札特自己親手修正的痕跡,目前的莫札特全集主要是依據這份樂譜。另一份則是莫札特父親雷奧波特製作的分譜。

華爾特「一場演奏的誕生」
關於莫札特第36號交響曲,華爾特(Bruno Walter)留下了一份非常特別的紀錄:晚年的華爾特為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錄音,公司為華爾特成立了哥倫比亞廣播交響樂團,專門做為錄音之用。當華爾特與哥倫比亞交響樂團第一次合作灌錄莫札特36號交響曲的唱片時,唱片公司偷偷的錄下了全曲的排練過程,並且以「一場演奏的誕生」為題,製作成唱片發行。華爾特在接受訪談時,談到了被「盜錄」的心路歷程,他說他原本並不贊同「公開排練」這種活動,然而他聽到自己被盜錄的整場排練後,心態卻又轉為贊同,認為作為教材,對未來的指揮家有所幫助。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七零年代的貝姆留下不少莫札特交響曲的錄影紀錄。當貝姆與維也納愛樂完成36號交響曲第二樂章低音管與絃樂的對話後,指揮時一向嚴肅的他難得臉露微笑。

2025年10月17日 星期五

指揮家卡爾貝姆(Karl Böhm)簡介

我很喜歡指揮家貝姆(Karl Böhm, 1894-1981)詮釋的音樂作品,我覺得他指揮棒下流瀉的音樂特別耐聽。以下我想簡單介紹一下這位常伴我耳旁的指揮家:

2025年10月10日 星期五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7-第35號交響曲「哈弗納」Sinfonie in D >>Haffner-Sinfonie<< KV 385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7-第35號交響曲「哈弗納」Sinfonie in D >>Haffner-Sinfonie<< KV 385

Sinfonie in D >>Haffner-Sinfonie<< KV 385

莫札特第35號D大調交響曲有一個「哈弗納」的標題,是為了哈弗納家族創作的音樂。它最初是六樂章的小夜曲,後來才被改寫縮減為四樂章的交響曲。

哈弗納家族與莫札特父親雷奧波特往來密切,而莫札特一共為他們家族創作了兩首小夜曲,第一次是為了這個家族女兒的婚禮而做,作品編號是KV 250;後來則是於1782年,為了這個家族兒子封爵儀式而作,一般被稱為「第二哈弗納小夜曲」。

莫札特在1781年與大主教決裂,離開故鄉薩爾斯堡,來到維也納,1782年更在父親反對下,與康絲坦采結婚,過著相當忙碌的生活。父親請莫札特為哈弗納家族寫作小夜曲時,正值歌劇後宮誘逃的寫作期間,莫札特只能抽空為父親作曲。他於1782年7月20日寫信應允父親的要求,至7月27日寄出第1樂章,而後陸續創作兩首小步舞曲、行板與終曲,最後於8月7日寄出一首進行曲。父親很滿意莫札特這一個作品。

隔年,莫札特在維也納需要舉辦一場預約音樂會,需要一首交響曲,因此向父親索回1782年創作的小夜曲親筆譜。等父親的信件寄到,再次莫札特看到自己親筆譜的莫札特,才訝異的發現自己百忙中寫的小夜曲十分傑出,為此還在寫給父親的信中提到:「衷心感謝您將樂譜寄回來,我已經收到了。……這次新的哈弗納交響曲完全感到驚訝。這幾乎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我想此曲一定會讓人印象深刻。」為了在音樂會中演出,莫札特將原來的6樂章小夜曲的進行曲與一首小步舞曲刪去,並加寫長笛與豎笛聲部,改編為交響曲, 1783年3月23日於布爾格劇院(Burgtheater)由莫札特親自指揮出演,當時神聖羅馬皇帝約瑟夫二世也親臨會場。

莫札特移居維也納後,共寫作6首交響曲,KV 385是其中的第一首。儘管莫札特大調交響曲大多是開朗的音樂,他常常透過轉調等等技巧,營造出類似「光與影」對比的明暗效果(彷彿是經歷愉悅宴會的時候,驀然體悟生命寂寥似的)。晚期6首交響曲之中,KV 385大概是其中陰暗效果最少的一首,整個作品洋溢著非常愉快的氣氛。或許是他離開薩爾斯堡大主教的束縛、同時又與康絲坦采熱戀,因而把這份快樂投射在作品中吧。


貝姆在薩爾斯堡最後一次登台
我最常聆聽的莫札特35號交響曲是貝姆(Karl Böhm)1959年指揮柏林愛樂的演出。這首交響曲節奏強烈,精神飽滿,恰好很符合貝姆指揮的風格。在貝姆漫長演出生涯的許多階段,都可以發現這首交響曲的蹤跡,例如1933年4月29日貝姆第一次與維也納愛樂合作,上演的第一個曲目便是這首哈弗納交響曲,1980年8月30日,貝姆在薩爾斯堡的最後一場音樂會,哈弗納交響曲是這場音樂會的最後一曲。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維也納愛樂 1933年4月29日演出曲目
維也納愛樂1980年8月30日演出曲目

2025年9月24日 星期三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6-第33號交響曲Sinfonie in B KV 319

Sinfonie in B KV 319

1779年至1780年之間,莫札特在薩爾斯堡創作了32至34號交響曲(KV 318 319 338)。最初,這三曲都是沒有小步舞曲的三樂章交響曲,學者Hermann Abert認為這是為了迎合薩爾斯堡的音樂喜好。然而大約在1782年,莫札特為第33號降B大調交響曲增添了一首小步舞曲,可能是為了在維也納上演這首作品而追加。

相較於前後兩首交響曲,33號交響曲編制較小,沒有定音鼓、小號等樂器。這首交響曲風格也比較明朗,被認為是「回歸奧地利室內樂的傳統」,有些音樂學者形容這首作品表現莫札特「在薩爾斯堡的奴隸性束縛中,快樂時光的體驗」、「美麗而喜悅的夏天之畫」、「莫札特的田園交響曲」等等。(看到這些形容詞,不禁覺得:想像力真豐富。這些形容詞雖然我未必完全同意,然而具象化的描述似乎是拉近距離的絕佳工具,因此仍引了下來以供參考。)

Carlos Kleiber
我第一次對這首交響曲「有感」,是拜小克萊巴(Carlos Kleiber, 1930-2004)所賜。活躍於觀眾前的小克萊巴一直「身段優美」,1989年指揮維也納愛樂演出新年音樂會,風靡不知多少人。2004年,小克萊巴去世,他只活了74個年頭,對比普遍高壽的指揮家們,顯得可惜。他去世那一年,DG發行了一張小克萊巴的DVD,是小克萊巴1996年10月21日指揮巴伐利亞國家管弦樂團演出的音樂會實況,曲目有貝多芬柯里奧蘭序曲、莫札特33號交響曲、布拉姆斯第4號交響曲。影片中的小克萊巴,已經有明顯的老態。然而我很喜歡這個演出,我特別喜愛他這一次的布拉姆斯第4號交響曲,我覺得這次微微顫抖的指揮棒下流瀉的音樂,比他指揮維也納愛樂的同曲錄音更讓我動容。至於莫札特的33號交響曲,在布拉姆斯的巍然大作前,莫札特交響曲顯得小巧可愛,像是「a piece of cake」。然而cake自有cake的價值,從影片中小克萊巴的表情,他似乎很享受這次演出。聽著溫暖而參雜機智活潑的樂句,配著小克萊巴的滿意的燦爛微笑,似乎還真是一幅「美麗而喜悅的夏天之畫」呢。

小克萊巴為人,似乎有完美主義的傾向,而愈到晚年,他願意演出的曲目愈少。在他演出生涯的最後幾年,他只有兩套音樂會的曲目,其一是「貝多芬第4號、第7號交響曲」,另一個就是「貝多芬柯里奧蘭序曲、莫札特33號交響曲、布拉姆斯第4號交響曲」。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2025年9月2日 星期二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5-第29號交響曲Sinfonie in A KV 201 (186a)

Sinfonie in A KV 201 (186a)

莫札特1773年至1774年創作的9首交響曲中,第29號A大調交響曲KV 201常常與g小調交響曲KV 183相提並論。KV 201於1774年4月6日完成,是這時期最圓熟的作品,將義大利式的明朗旋律與和聲運行,與當時維也納興起的室內樂風格相融合,成為一種精緻密度的交響曲。例如,第一樂章開始的動態,各聲部都已獨立的動態與主旋律交纏,並在和聲上賦予纖細的色彩。KV 201這種寫作模式,也與當時海頓的交響曲呼應。

開頭的小提琴
第29號交響曲是大調的交響曲,又沒有標題,在莫札特的作品列表裏「看起來普通普通」。大概也是因為它標題上的不顯眼,我接觸它的時間也較晚。第一次認真聽它,大約是大學時代買過一張貝姆與柏林愛樂的莫札特第25、29、31號交響曲的CD(這幾首都是貝姆莫札特交響曲全集錄音的一部分),當時自然是為了g小調的25號交響曲而購入的,第31號交響曲有個「巴黎」的標題,也比29號交響曲更顯眼,29號對當時的我來說,只是「順便」聽聽罷了。只是沒想到一試成主顧,29號交響曲的耐聽程度遠超我想像,聆聽次數遠超過莫札特其他的早期交響曲。

以下簡單介紹一下我曾聽過貝姆指揮的莫札特29號交響曲的錄音:

1968年指揮柏林愛樂(錄音室,莫札特交響曲全集的一部分。)
1980年指揮維也納愛樂(錄音室。)
1972年指揮德勒斯登國家管弦樂團(薩爾斯堡音樂節現場演出15.8.1972。)
1977年指揮維也納愛樂(日本東京現場演出。)
1980年指揮維也納愛樂(薩爾斯堡音樂節現場演出30.8.1972。這也是貝姆在薩爾斯堡最後一場演出。)

由於我已很滿意貝姆莫札特交響曲全集的29號的演出,我並沒有特別去「蒐集」這首交響曲的版本,儘管如此還可以同一指揮家累積5個版本,也挺驚人的。(印象中至少還看過貝姆客席巴黎時演出29號交響曲,大約是1975年的演出吧?)看了這些演出的年份,也讓我狐疑:在1968年錄製全集前,貝姆有指揮過這首交響曲嗎?會不會也是為了錄製全集,才首次指揮這首交響曲,結果也一試成主顧,晚年欲罷不能的頻頻搬到節目單上呢?

以前還在學校念書的時候,我特別喜愛貝姆與柏林愛樂的合演作品,喜歡那嚴整而一絲不苟的演出,讓我產生一種彷彿正襟危坐「接受音樂洗禮」的儀式感。當時偶爾會覺得,貝姆晚年與維也納愛樂演出,有時稍稍鬆懈了。年歲漸長,步入中年,「壯思飛」的逸興少了很多,現在最大的心願是親友們「平安快樂就好」。或許與心境不同有關,現在我似乎也更能欣賞貝姆晚年與維也納愛樂較圓融而溫暖的演出了。只是與維也納愛樂的29號交響曲,在CD唱片往往是與35號交響曲、以及共濟會喪樂一同收錄。29號與35號都莫札特格外愉悅的作品,卻以沉重的喪禮音樂作為一張唱片的結尾是怎樣?這個編排迄今讓我疑惑,難道是想用這張唱片象徵「樂極生悲」的哲理嗎?撇開讓我感到疑惑的曲目安排,貝姆與維也納愛樂晚年的29號交響曲聲音聽起來很舒服,別有一種耽溺沉醉的美。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2025年8月26日 星期二

理查史特勞斯歌劇「納克索斯島的阿莉雅德妮」簡介

Ariadne auf Naxos簡介

最近我較仔細的聽了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譜曲、霍夫曼斯塔(Hugo von Hofmannsthal)作詞的納克索斯島的阿莉雅德妮(Ariadne auf Naxos),覺得它是一齣饒富趣味的歌劇。我覺得這齣歌劇CP值破表,音樂方面既有昇華的崇高、也有遊戲的花俏,戲劇方面又將莊歌劇與喜歌劇融為一體,劇中劇模式除了富有創作者自我調侃的趣味,似乎也引人深思何謂音樂藝術的本質。這齣歌劇也是理查史特勞斯本人80歲生日的慶生曲目,大概也是作曲家本人滿意的作品之一吧?我覺得值得花些筆墨介紹一下這齣歌劇。

以前,我第一次看到納克索斯島的阿莉雅德妮的曲目時,第一印象是「好奇怪」:它分為兩個部分:「序幕」與「歌劇」。序幕,敘述一個略顯缺乏藝術素養的有錢人舉辦晚宴,他臨時提出了「為了節省時間,決定將莊歌劇與喜歌劇合併上演」的無理要求,莊歌劇與喜歌劇兩個劇組只能在混亂中拼湊出一套歌劇。這結構也反映了這齣歌劇創作歷程的波折,以下簡單介紹一下這齣歌劇的前世今生、以及它的角色與劇情:

2024年4月6日 星期六

夏姬的男人們

今年過年前後的閒暇,我在ptt寫了幾篇題為「夏姬的男人們」的文字,轉貼過來這裏。


夏姬的男人們
讀春秋左氏傳,讀到「夏姬」的事蹪,我會聯想到上個世紀的電視劇台詞:「女人的價值在於男人的數量。」如果依這個標準,夏姬真的很有價值,從紀錄上男人的人數、玩很大的程度、到牽連時局的廣度,大概都是春秋時代的頭籌。列女傳對她的形容是「其狀美好無匹,內挾伎術,蓋老而復壯者」。這樣一位顯著的女性,個性應當很鮮明才是,可惜從史書中對她的描述中,卻很難描繪出她的個性。古代史書主要是記載重大政治事件,夏姬或許是許多事件的導火線,但真正檯面上的畢竟是男性政治人物居多。夏姬不是武則天,也不是呂后,她沒有執政,她只是愛愛經驗豐富而已。所幸,與她有關的男性往往個性很鮮明,從這些許多男人的事跡中,或許也能拼湊出夏姬美麗而富魅力的側影吧!
以下依春秋左氏傳、史記、列女傳等紀載,介紹一下夏姬生命中較重要的男人們。許多男人透過性愛與夏姬連結,不過敍事宜倒吃甘蔗,先從與她透過血緣相連的父親談起:

2023年6月10日 星期六

楚昭王年表

楚昭王年表

楚昭王與他的周邊故事

如果提到「楚昭王」,相信很多人第一直覺會是「他哪位?」雖然他可能名氣不大,但是他跟一些有名的歷史事件有關。最有名就是伍子胥復仇的故事:伍子胥為了報殺父之仇,帶領吳國的軍隊殺進楚國,這時倉皇出逃的楚國國君就是楚昭王。其次是孔子周遊列國,曾經受困於陳蔡之間,到了絕糧的地步,這時對孔子伸出援手的就是楚昭王。在這些故事裏,楚昭王有很重的戲份,然而都不是主角,大概他天生是配角命格吧。

雖然是配角命,史書記載的楚昭王,卻是好人好事代表,讀來舒服。以下簡單介紹楚昭王的生平、以及他做為配角的周邊故事:

2023年4月22日 星期六

早期霹靂布袋戲配樂原曲(葉小釵、蛻變妖郎、太黃君、紫錦囊)

我很喜歡早期霹靂布袋戲的配樂。然而小時候只覺得配樂好聽,不知道那些配樂的出處;事隔數十年,近來無意間發現許多角色的配樂,都可以找到他們的原曲。這些原曲範圍很廣,早期以熱門港劇的主題曲、日本演歌為大宗。以下簡單聊聊我喜歡的幾首:

1.葉小釵霹靂至尊初登場配樂
烽火飛花 - 曲:顧嘉輝、詞:黃霑、唱:鄭少秋

河山滿目烽煙起 神州漫天風雨飛
雄獅醒覺顯威風 決心拚生死
縱有熱愛熱情兒女事 忍心不記起
獻上熱血熱腸男子氣 犧牲小我見仁義
人生性命本可貴 情痴亦一世回味
為保家國肯輕拋 兩者都不記起

葉小釵初登場非常的帥氣。當時神秘的葉小釵作為照世明燈的保鑣,長劍搖擺,光芒閃爍,追殺照世明燈的「七狐仙」就紛紛倒地。七狐仙的大哥倒下後還掙扎著問:「你到底是什麼人?」葉小釵拋出的長劍插入這位大哥的胸口,噴出的血染紅了劍上刻的「劍癡」二字。這帥氣的一幕,搭配的正是鄭少秋原唱的「烽火飛花」。

「烽火飛花」是香港無綫電視翡翠台民初抗戰電視劇。以抗日為題材的劇情或許不太適合日本友好現代臺灣社會,撇開劇情,音樂悲壯的豪情卻很動人,很適合超級高手的形象。然而在霹靂至尊後段,隨著葉小釵的過去漸漸明朗,漸漸轉型為苦情劍客,配樂也換成日本動畫「冥王計劃」了。

2.蛻變妖郎天羅影
天蠶變 - 曲:黎小田、詞:盧國沾、原唱:關正傑

獨自在山坡 高處未算高
命運在冷笑 暗示前無路
浮雲遊身邊 發出警告
我高視闊步
雖知此山頭 猛虎滿布
膽小非英雄 絕不願停步
冷眼對血路 寂寞是命途
明月映山岡 倍覺孤高
拋開愛慕 飽遭煎熬
早知代價高
絲方吐盡 繭中天蠶
必須破籠牢
一生稱英雄 永不信命數
經的起波濤 更感自傲
抹去了眼淚 背上了憤怒
讓我攀險峰 再與天比高

蛻變妖郎天羅影,主題曲用關正傑原唱的「天蠶變」旋律,不知道是否因為他的功夫是「蛻變大法」,所以採用取名帶有蛻變意味的「天蠶變」作為主題曲呢?

在霹靂金光,蛻變妖郎大概還是偏向反派角色,然而個性十分強烈而吸引人。一開頭便是他與黑白郎君的決鬥,之後蛻變妖郎與一屠勇的友情更是讓我印象深刻,兩人感情好的程度,大概會讓今日的觀眾大喊在一起吧!可惜的是霹靂金光後期劇情聚焦於新登場的白骨靈車,蛻變妖郎就降格為二流腳色、最後死於與黑白郎君再次的決鬥之中。

「天蠶變」音樂的節奏強烈而旋律優美。蛻變妖郎出場時,大概都是用原曲的1.4倍速播放,快節奏讓人很能感受到角色的狂妄。只有在蛻變妖郎中毒頻死、一屠勇時,配樂回復原曲速率,才讓我感受到旋律的好聽。

3.太黃君
大地恩情 - 曲:黎小田、詞:盧國沾、原唱:關正傑

河水彎又彎 冷然說憂患
別我鄉里時 眼淚一串濕衣衫
人於天地中 似螻蟻千萬
獨我苦笑離群 當日抑憤鬱心間
若有輕舟強渡 有朝必定再返
水漲水退 難免起落數番
大地倚在河畔 水聲輕說變幻
夢裡依稀滿地青翠 但我鬢上已斑斑

出場時端坐於菊花之上,看守巨書岩的太黃君,「欲知神器十八種,攪翻黃土十八層」,一口氣吹向地面,砂石飛揚,露出萬斤石書「古今十八種神器」的封面,配樂是關正傑原唱的「大地恩情」。(這首歌曲也與張學友關係密切,早年的張學友參加1984年「全港十八區業餘歌唱比賽」,以「大地恩情」拔得頭籌,開啟了他的歌手生涯。)

太黃君是反派人物,出場時似乎被設定為魔龍八奇之首,與素還真、崎路人分庭抗禮。「大地恩情」開頭的前奏弘大磅礡,整首呈現史詩般的深廣度,與太黃君初登場時分量相當。雖是反派,在「大地恩情」的助威之下,太黃君顯得帥氣不少,例如太黃君與童顏未老人對決時,雙方同時出招,被波幻迷掌擊中的未老人在「大地恩情」前奏中倒地,風沙飛揚中的太黃君:「未老人,你死得不冤枉,太黃君的波幻迷掌,在當今武林還沒有人抵擋得住!」雖然是反派,營造出來的氛卻是很帥氣。

4.紫錦囊
上海灘 - 曲:顧嘉煇、詞:黃霑、唱:葉麗儀

浪奔 浪流 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淘盡了 世間事 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是喜 是愁 浪裡分不清歡笑悲憂
成功 失敗 浪裡看不出有未有
愛你恨你 問君知否 似大江一發不收
轉千彎 轉千灘 亦未平復此中爭鬥
又有喜 又有愁 就算分不清歡笑悲憂
仍願翻 百千浪 在我心中起伏夠

紫錦囊是一頁書的化身,在一頁書第一次退場後現身武林,他的出場配樂是「上海灘」的主題曲。氣勢寬廣而滄桑的「上海灘」,最初由葉麗儀演唱,其後又有包括劉德華在內多人翻唱,而廣為人知。

或許因為旋律太過熟悉,第一次看到紫錦囊登場時,「這首音樂我聽過!」竟是我對這個角色的第一印象。然而這首存在感強烈的音樂,與紫錦囊一出場就吸引全場目光的強烈存在感相呼應,十分動人。

2022年12月21日 星期三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4-第25號交響曲 Sinfonie in g KV 183 (173dB)

Sinfonie in g KV 183 (173dB)

1773年,莫札特父子從義大利返回薩爾斯堡,同年又往返於維也納,至1774年的兩年間,莫札特創作了9首交響曲。現存這9首交響曲手稿的裝訂本,大概是父親雷奧波特裝訂的,然而每首交響曲的作曲時間都被塗銷,所以創作時間有爭議。最初寇赫爾認定這些交響曲是依作曲先後裝訂,因此按其順序編號為第22號至第30號交響曲(KV 162 181 182 183 184 199 200 201 202)。然而據現在的研究者的意見,認為這些作品並非按此順序寫作,而是1773年於薩爾斯堡依序創作了KV 184 199 162 181四首、於維也納旅程中創作KV 182 183二首,隔年創作KV 201 202 200三首。

莫札特於1773年初一氣呵成寫作的四首交響曲被認為有濃厚的義大利色彩,而同年7月16日起停留於維也納兩個月,莫札特的交響曲風格漸漸融合奧地利的形式風格,成為自己獨特的境界。當時維也納有許多音樂家活躍,包含知遇莫札特的George Christoph Wagenseil、後來成為好友的Karl Ditters von Dittersdorf、後來與莫札特競爭的薩里耶利Antonio Salieri、以及Leopold Hofmann、Johann Baptist Vanhal等人,海頓(Joseph Haydn)雖然人不在維也納,但他的作品也常在維也納上演。大概這些音樂體驗,成為莫札特藝術上的養分。

當時維也納的音樂,開始受到文學上的狂飆運動影響。狂飆運動是文學上針對啟蒙時代的反動,以表現強烈感情為基。首此影響的音樂,也表現於各方面,如追求悲愴情緒的表現、偏愛小調、高密度主題與動機的操作、擴大發展部等等。海頓的作品在1772年就表現出這種傾向,大概也受其影響,於1773年結束維也納之旅後,莫札特創作他的第一首g小調交響曲,作品編號KV 183。莫札特共創作大約50首左右的交響曲,僅有2首是小調,且都是g小調交響曲:第25號KV 183以及第40號KV 550。也因此在莫札特年輕時期的作品中,KV 183很顯眼。音樂學者愛因斯坦(Alfred Einstein)將KV 183與KV 201並稱為「奇蹟」。

大學時期我第一次聆聽這首交響曲,當時邊聽邊查網路上的介紹,許多網頁強調這是電影「阿瑪迪斯」的配樂。數年後我觀賞「阿瑪迪斯」,電影裏用了許多莫札特的作品,然而KV 183仍然是其中特別讓我印象深刻的樂段,大概它激烈的感情表現與劇情張力相得益彰吧。

電影裏的KV183是馬利納(Sir Neville Marriner, 1924-2016)指揮的。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華爾特(Bruno Walter, 1876-1962)指揮棒下的演出。1956年是莫札特200歲誕辰,這年7月26日,華爾特在莫札特故鄉薩爾斯堡,與維也納愛樂舉行了一場音樂會,曲目是莫札特25號交響曲KV 183、以及安魂曲KV 626。這場音樂會有錄音流傳於世,音質雖然略顯可惜,所幸熱情不滅。晚年心臟病後的華爾特,在錄音室裏留下許多風格較為「雋永」的作品,以前唱片側標曾用「指揮詩人」來形容這位老爺爺,我覺得這個外號真容易讓人忽略了他稍早在觀眾面前那如同烈焰與乾柴相遇、雙雙忘我燃燒的熱情。(或許這裡所謂的「詩人」,專指「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的那一類吧。貝姆晚年回憶他年輕時收到華爾特的邀約,邀請他放棄現有的格拉茲歌劇院總監的職位、去慕尼黑擔任「第四指揮」。「總監」與「第四指揮」地位懸殊,然而貝姆最後接受了這個邀約:「我覺得我有學習的需要,因為華爾特完美無瑕的演出,尤其是莫札特的作品,讓我認識莫札特,並且深深愛上了他。讓我唯一的願望,就是指揮莫札特、莫札特、莫札特!」華爾特現場的25號交響曲,讓我似乎有些體會:為何年輕時的貝姆當時如此癡迷。)

1956年,華爾特與演唱安魂曲的歌手們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Bruno Walter Mozart - Requiem CD手冊 Orfeo C430961B

2022年12月8日 星期四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3-第6號交響曲(Sinfonie in F KV 43)

Sinfonie in F KV 43

在莫札特F大調第6號交響曲的手稿上,莫札特父親雷奧波特紀載了「於維也納1767」。譜上原有被劃掉的「於奧洛摩次(Olmutz)」的字樣,此外還有被擦得無法辨識的作曲日期。手稿上有雷奧波特修改過的痕跡,然而都是細部修正,有別於KV 16第一號交響曲的大幅度修改。

手稿上的作曲地點被塗改過
莫札特一家在1767年9月11日離開薩爾斯堡,四天後抵達維也納。然而這時維也納正爆發天花疫情,為了躲避疫情,莫札特一家人離開維也納,10月23日抵達布爾諾(Brno),10月26日抵達奧洛摩次(Olmutz)。布爾諾、奧洛摩次都在今日捷克境內。儘管離開維也納,但是卻沒能躲過疫情,莫札特還是染上了天花,在奧洛摩次接受治療,直到12月10日痊癒。12月23日,莫札特一家人離開奧洛摩次,途經布爾諾,於次年1768年1月10日回到維也納。

KV 43的F大調交響曲,或許就在這段紛亂的旅程中陸續寫作而成,甚至最終於維也納改定,所以才會留下一個確切作曲日期被塗掉的「於維也納1767」吧?

這首作品我最喜歡的仍是第2樂章。第2樂章「行板」其實不算是這首的原創音樂,它是由莫札特的歌劇「阿波羅與雅辛托斯」(Apollo und Hyacinth KV 38)第8曲的二重唱所改寫。阿波羅與雅辛托斯原是希臘神話的故事,敘述光明神很喜愛人類男孩雅辛托斯,卻在擲鐵餅遊戲時,讓雅辛托斯意外身亡。莫札特歌劇的劇本增添了雅辛托斯的父親、姊姊等兩個角色,第8曲二重唱即是雅辛托斯的父親與姊姊,在雅辛托斯意外後的對唱。改編成的交響曲行板,可能也淡化了其中死亡的傷痛,呈現靜謐的氣氛。


音樂是時間的藝術,聆賞音樂也需要花時間。年少時,缺乏的往往是資源----錢不夠,買不起;想要的唱片絕版,買不到。年歲漸長,加上科技進步,錢、與音樂媒介都不再是問題,手旁許多以前買了沒聽的CD,網路上的資源更是不勝枚舉,反而是沒有時間好好欣賞。特別是冷門曲目,熱門的曲子都聽不完,冷門就只能繼續冷板凳了。

貝姆的莫札特交響曲全集
大約三、四年前,一次整理自己的東西時,看到了貝姆指揮的莫札特交響曲全集。這套全集購入時的景象迄今歷歷在目:2007年,我違背了一般社會及家庭對我的期待,去嘉義讀自己執著的學科,初秋學期開始,臨行前,我在中正紀念堂小閔的店購入這套莫札特交響曲全集,作為送給自己的禮物。然而這套全集,熱門交響曲如35-41號、25號、29號,都另有單張發行,早被我聽熟了,所以這套10張CD的全集鮮少被我拿出來聆聽。事隔十年左右,看著生灰塵的10張CD套裝,覺得內疚,終於拿出來,「當背景音樂也好,」從第1號播放到第41號,終於是「聽完」了莫札特交響曲全集。只是囫圇吞棗,大多數曲目留下的印象不深,除了後期交響曲以外,印象較深刻的就是:第1號交響曲第2樂章、第6號交響曲第2樂章、舊藍巴哈交響曲第2樂章。這幾曲的第2樂章都是行板(Andante)。

前陣子DG出了貝姆的管絃樂全集套裝。出版之前我就稍微查了一下曲目,除了幾段德文訪談不確定以外,其他的所有曲目我竟然都買齊了。因此這套CD讓我覺得左右為難,要入手嗎?猶豫再三。直到幾個月前,生涯中又有些意想不到的事發生,需要找地方發洩,「哥買的不是唱片,是情懷!」用老夫聊發少年狂的中二心境,最後還是購入了。

不理性消費之後,我手邊就有完整的兩套貝姆莫札特交響曲全集了。內疚的心境又增加了。所以想說稍微查查資料,了解一下這些交響曲的背景,「再深入了解一下吧!」稍稍減輕亂花錢的罪惡感。


這次稍稍查了先前印象較深刻的幾首:第1號交響曲第2樂章、第6號交響曲第2樂章、舊藍巴哈交響曲第2樂章,赫然發現這些作品似乎都與「死生大事」有些關聯:

第1號交響曲KV 16:莫札特寫作時父親於倫敦重病、第二樂章讓人聯想到安魂曲。

舊藍巴哈交響曲KV Anh. 221 (45a):寫作於旅途中,這趟旅程莫札特與姊姊都有生病。

第6號交響曲KV 43:寫作之時可能正值莫札特感染天花的時間或稍後,第2樂章直接引用先前創作歌劇中有關生命逝去的二重唱。

查了這幾曲的創作背景,發現這個小小的關聯,覺得有趣。若稱這幾曲行板樂章為「生命的行板」之類,雖然有點像是廉價廣告台詞,卻也有趣。莫札特晚期交響曲是偉大的作品,早期交響曲大概沒有那麼高的價值,找個契機當作小品欣賞,我覺得也很有意思。整理分享如上。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維基百科「阿波羅與雅辛托斯」

2022年12月20日更新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2-「舊藍巴哈」交響曲(Sinfonie in G. KV Anh. 221 (45a) "Alte Lambacher")

Sinfonie in G. KV Anh. 221 (45a) "Alte Lambacher"

這首G大調交響曲俗稱舊藍巴哈,作品編號KV Anh. 221 (45a)。這個作品編號值得簡介一下。

莫札特的交響曲大多以寇赫爾(Ludwig von Köchel)編纂的目錄編號(KV)作識別,例如歌劇費加洛婚禮編號是KV 492。除了寇赫爾大至按作曲年代編排的KV 1至KV 626之外,遺失作品、片段作品、他人改編作品、存疑作品及被誤認為莫札特的他人作品等,則納入附錄,編號略寫為「KV Anh.」。例如KV Anh. 221這首交響曲,當初被寇赫爾列為遺失作品。

1923年,學者費雪(Wilhelm Fischer)發表他在藍巴哈修道院(Stift Lambach)發現了兩首交響曲手抄譜,其中一首記載「沃夫岡莫札特作曲」,另一首則是「雷奧波特莫札特作曲」。此外還有他人的筆跡註明「1769年1月4日,作曲者捐贈」。費雪推論,這兩首作品是莫札特一家第二次維也納旅行後,在歸途中經過藍巴哈這個小鎮,受到修道院的招待,而捐贈樂譜作為謝禮。費雪進一步推論莫札特的交響曲可能是1767年秋天作曲。而後,學者愛因斯坦(Alfred Einstein)則認為這首交響曲是1768年初於維也納寫作,並且在編纂第三版莫札特作品目錄時,賦予「45a」的編號。

然而,學者阿伯特(Anna Amalie Abert)在1964年認為兩首作品的作曲者署名被錯置了,她認為:原題為沃夫岡莫札特所作的交響曲僅有三樂章,缺少小步舞曲,形式較古老,與莫札特旅行維也納時所作交響曲風格有異;原題為父親雷奧波特所做的交響曲有小步舞曲樂章,風格與當時莫札特其他交響曲較類似,也比雷奧波特其他交響曲傑出。阿伯特的說法一度得到多數學者認可,因而將原題為沃夫岡作品的三樂章交響曲稱為「舊藍巴哈交響曲」,原題為雷奧波特作曲、被認為是沃夫岡真作的四樂章交響曲稱為「新藍巴哈交響曲」。

新發現的手抄譜,紀載「薩爾斯堡的沃夫岡莫札特作曲,1766年,於海牙」。
不過在1980年,阿伯特的論述被推翻了,因為另一份「舊藍巴哈交響曲」的手抄譜在慕尼黑被發現,經過筆跡鑑定,這份手抄譜是經由莫札特父親、姊姊、及另一位不知名人士抄寫,且父親雷奧波特的筆跡清楚的記載「薩爾斯堡的沃夫岡莫札特作曲,1766年,於海牙」。至此,真假莫札特交響曲之爭總算落幕,舊藍巴哈交響曲是莫札特的作品。1765年莫札特前往荷蘭與比利時,停留於海牙的時間是1766年1月或3月,舊藍巴哈交響曲大約是這時寫作的。這段旅程中,莫札特與姊姊都掛了病號。

「舊藍巴哈」交響曲雖然被阿伯特認形式古老,我覺得它的第二樂章很好聽,有一種寧靜感。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維基百科「寇赫爾目錄」

2022年12月20日更新

莫札特交響曲心得1-第1號交響曲(Sinfonie in Es KV 16)

Sinfonie in Es KV 16

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 27.1.1756-5.12.1791)很早就顯現出他的音樂才華,他的父親雷奧波特(Leopold Mozart)也帶著他四處旅行。曾聽人說父親把他當猴子一樣四處展示,這說法似乎認為旅行是出於父親逐利的私心,然而當時交通不變,若不能四處走動,無法吸收新的知識。莫札特幼年就在父親的帶領下,全家踏遍了歐洲各地,莫札特也吸收了各地音樂風格。1763年6月9日,在父親帶領下,一家人出發,走過比利時、法國、英國、荷蘭、瑞士等地,就在這段旅程中的英國倫敦,莫札特創作他第一首降E大調交響曲,這時是1764年,莫札特八歲。

當時的英國雖然缺乏著名的本國作曲家,但有許多外國作曲家活躍著。莫札特一家在倫敦的時候,J.C.巴哈(Johann Christian Bach)正好與作曲家兼大提琴家的阿培爾(Carl Friedrich Abel)組成「巴哈-阿培爾演奏會」。莫札特透過這些音樂活動,結識了巴哈與阿培爾,可能也在此氛圍下創作了他第1號交響曲(Sinfonie in Es KV 16)。

據莫札特姊姊的回憶,莫札特於倫敦創作第一首交響曲,當時正值父親重病。這首作品大概於1764年底完成,而這初次上演可能是在隔年的2月。依照親筆譜留下的痕跡,這首交響曲父親雷奧波特對這首交響曲做了很重大的影響,特別是第一樂章,譜面最終定稿是父親修訂的。

1968年接受訪談的貝姆
這首特別值得一聽的是c小調的第2樂章。卡爾‧貝姆(Karl Böhm, 28.8.1894-14.8.1981)從1959年開始與柏林愛樂為DG錄製莫札特交響曲全集,歷經十年完成。在1968年的一次訪談,貝姆說道:「我錄音時,首次指揮他好幾首交響曲,包括作品編號KV 16的第1號交響曲。莫札特在倫敦寫這首作品時只有八歲,難以相信:演奏c小調行板樂章時,你的確幻想到四名騎士站在你面前!這首作品已瀰漫著安魂曲的情緒。這表示,莫札特看來是我們心靈上的完美典範,是多個世紀以來的指路明燈。」這裏「指路明燈」云云的莫粉言論暫置不論,c小調行板樂章確實好聽。從貝姆訪談中可知,他七十歲之前大概不曾認真研究莫札特第1號交響曲,直到有了錄製全集的計畫才開始下功夫,而研究之後才有後來的感動。

參考資料:
音樂之友社「作曲家別名曲解說莫札特」
線上版莫札特總譜

2022年12月20日更新

2022年11月28日 星期一

溫柔時光

我很喜歡「溫柔時光(優しい時間)」這一部電視劇,他是2005年富士電視台春季檔日劇,倉本聰編劇、寺尾聰主演,主要的共演者有二宮和也、長澤雅美(長澤まさみ)、大竹忍(大竹しのぶ)等人。以下簡單介紹這部戲的劇情概要: